本期目录

◆刘荒田 | 时间——散文两则

◆杨 柳 | 出国了

◆半 张 | 上海人吃辣是这样炼成的

◆文质彬彬 | 永恒的眷恋


时间——散文两则

文/刘荒田

作者简介

刘荒田,广东省台山人,1980年移居美国旧金山。30多年来,已出版数十部散文随笔集和诗集。2009年以《刘荒田美国笔记》一书获首届“中山杯”全球华侨文学奖散文类“最佳作品奖”。加华笔会顾问。

时间的脚步

纽约的宣树铮教授是广受欣赏的散文大家,怀旧作品臻海外“最佳”之列。他的新著中有一篇《晚笳》,其中一节,写六十年前刚刚被调进新疆奇台的第五小学任教,开始时没寝室,只能在办公室紧紧凑凑安张床。后来,小学空出一间教室,供他作宿舍。“一床一桌一椅,我的所有行李就是两口箱子:一口衣箱,一口书箱,房间里空空荡荡,夜里看看书,时间久了,总觉得房间里有人在走动。谁?我喊。没人,我想这是时间的脚步。”

读至此处悚然,且想象,独居一室,四壁反射暗白的天色,疏星在天外。蟋蟀声在远处,因听惯而忽略,却听到脚步声,虽被判定为幻觉,但这种在极端状态下的心理活动,提供了关于时间的启示。

提起“时间的脚步声”,马上想到的是什么?成规律的,有沙漏,有钟表,教堂的钟声,学校的铃声。零星的,有元旦即将开始的倒计时。只是,人不是每时每刻都听得见的。诸如派对的高潮,开香槟的砰砰声,笑语,醉话,碰杯声,还要现场乐队;初恋的一对,湖畔垂柳轻拂她的刘海、他的衣襟,喃喃低语,谁理会时间?

有些场合却密切地注意时间,如候车,如等候情人。我最频繁地看钟的,是四十多年刚刚移民美国,在一家中餐馆当帮厨。坐骨神经痛发作,一天十一二个小时站着洗菜、切菜、削马铃薯,剖石斑和鲍鱼,时钟之慢,比下肢的疼痛更难忍。后来把钟面分割为四等份,逐份消耗,一长一短的两条腿才迈得快一点点,在我的心理上。

最能分明地聆听时间的脚步的,是万籁俱寂的独处。作者宣树铮听多了,便有了这样的反应:“我问自己:这辈子就这么空空荡荡下去了?”由充塞于房间的“空空荡荡”,到这辈子的“空空荡荡”,撕心裂肺的一问。作者发问之时正当青年或前中年,听任时间空转,灵魂一如空空荡荡的房间。

在另一年龄段,另一环境聆听时间的脚步,感觉如何?在身心已获安顿的晚年,时间的脚步,是翻看家庭照相簿的微响。从老家带来的黑白照有无尽的乡愁,儿女幼小时的照片有无尽的欢欣,在与妻子的旅游照有老年的自在。而照片里的“我”,一幅幅连成悲欢歌哭的生命史。

作为码字匠,时间的脚步是电脑鼠标的点击声,即便生成的文字“卑之无甚高论”。只要把自己放在时间的“数轴”上,便可稍予恭维:一是为时间之流冲走的人与事留下痕迹,使之获得较长的寿命;一是叙述自身的同时记录他人乃至世界,就此获得双倍以上的人生。时间的脚步,是落叶的声音,是蒲公英飞翔的影子,是雪被下嫩芽的爆裂,是踏青时节竹林的咿呀,是邮轮栈桥上并肩的身影,是棺木下葬时泥土的致敬……只要对时间的感戴,不限于挂上全新的日历以及生日、结婚周年一类纪念日,而具备充分的敏感,你就频繁地听到时间经过,或者慢吞吞,或者快如闪电,或者取你喜欢的节奏。

听得见时间的脚步,是生命的超越,你终于把目光投向远方,投向烟尘迷茫处的虚无。时间的脚步,论清晰,莫如钟摆。而摆动的钟摆,它的左边和右边,必须“空空荡荡”。明乎此,你须给心灵留下空间。这“空空荡荡”和上文教宣树铮万分不甘的形容词是一模一样的,然而,性质全变。盖因人生后半段,受“断舍离”的主导。

更夫与时间

作为中国人,即使已七老八十,也未必亲眼看见过“更夫”。古时候,当更夫的清一色为男人,通宵上班,独自或两人,手拿铜锣或竹梆子,每隔一个时辰敲一次,以发声的长短、快慢表示五更中的不同更次。到我这一代,“睇更佬”早已消失,但留下恐怖的传说——一个穿破烂黑衣服的男子,手拿发出“蓬蓬拆”的响器,沿街游走,掳走小孩子。于是,长辈面对撒泼的小孩子,这般吓唬:“嘘,蓬蓬拆佬来了……”小孩子立马噤声,躲在大人怀里。我们这一代,少年时代在黑白片《平原游击队》所看到的老更夫,敲着锣,悠悠然地吆喝“平安无事罗”,以迷惑鬼子。这恐怕是更夫唯一的感性形象。

今天,在《英国小品文选》的《更夫》(亨特作,梁遇春译),见识了洋更夫。文中列举了在伦敦一带夜行时遇到的五个更夫。

一,公子式,在牛津街公园邻近走来走去,说话的声音与众不同,半吞半吐。二,铁打的,在牛津街向汉诺瓦广场巡行,声音似喇叭般响亮,此外无别的奇特处。三,时髦式,在柏底福广场值夜,他所代表的时髦,是报时省去“过了”和“点钟”,只说出数目字。四,看书的,他有一本书,借灯笼的光读。五,溜行的。严霜深冬的大街,沟里有长条的冰,上面雨雪霏霏,他一手提灯笼,一手拿伞,一路溜过来。

这些洋更夫的三个特点,百年后看来格外富游戏趣味。一是偷时间,这些人物身体肥重,披大氅,态度安闲。本来,整夜要在街上执勤的,“睡在床上不能够挣钱”,“他们所能得的睡眠或者因为是在更棚里偷偷地得来的,特别甜蜜。”二是报钟点的宗旨,既然定为“要办到四处都是寂寂的安宁”,所以,报告时间的声音不但不响亮,还有“胡混”的味道。“听的人们觉得怎样解释才合适,就那样解释,三点、四点、一点都行。”译者梁遇春为此作发挥:“更夫麻麻糊糊地叫点,听的人爱把它当几点,就可以当作几点,岂不是个双方都方便的事。”三,把大街当溜冰场的更夫,“他这一溜可以溜过整个半夜”,“这是苦工同享乐,青春和老年最奇异地混在一起。”对“这壮健不屈的更夫”来说,“‘时间’像个山羊被他赶的东奔西跑。”

读到这里,岂能不向经典作品中的更夫喝彩。他们虽然负报时之责,掌控时间却轮不到他们——话说回来,谁又能做时间的主宰呢?除了不可见的上帝。然而,更夫这个特殊行当,在绝大多数人休息、睡眠的晚间,独沽“时间”一味,玩出比常人多的花样自然不过。偷一两个钟点,躺下去眯眯眼,即使无法熟睡,心里也充满占便宜的快意。还可以“放水”,报模棱两可的时间,让失眠者听来安心,岂不是大功德?而在大街溜,时间变成了更夫放牧的“山羊”,他可以让“一点”缩到“十二点”,也可以把子夜赶成黎明。溜得星移斗转,溜得光影凌乱,更夫成了法力无边的“神”。

最教人敬畏与感慨的,莫如时间。且不提不复有勇气对镜的迟暮美人,不甘壮志未酬的英雄,平平凡凡的人,不也在时间面前感到无可奈何?而职业并不“高级”的更夫,偏能玩时间于股掌。


出国了

文/杨 柳

作者简介

杨柳,加拿大大华笔会副会长,《高度》周刊“菲莎文萃”副主编,《加华文苑》小说编委。出版《人文学科中的结构方法》《柳风絮语》。2025年,短篇小说《流浪汉的心愿》被收入《海外双语最佳短篇小说年选》创刊号。

盛满佳酿的酒杯高高地举起,葡萄酒的殷红对映着窗外枫的嫣红。

“干杯!庆祝我们的团圆!”最年长的公公第一个说话。

“谢谢你们!把我们担保出来,太不容易了!”婆婆的眼角挂着泪。七年前,她身患绝症,经历了漫长的化疗,九死一生,以为我们此生无缘相见。

“干杯!Happy Thanksgiving!”

我和丈夫举起酒杯,儿子也有模有样地举起可乐杯。

1999年感恩节,是一个特殊的日子。我们一家三代,欢聚在枫林尽染的金秋,在加拿大这座新家园开启了全新的人生。

一晃25年!      

香气扑鼻,刚出炉的火鸡色泽金黄,冒着氤氲的热气被端上餐桌,丈夫把它切成薄片,分到每个人的盘里。

公公尝了一口蘸着卤汁的火鸡片,咂咂嘴巴。“好吃!谁能说说为什么要在感恩节吃火鸡?”

丈夫答,“这一习俗起源于1620年,英国移民为了感谢救助他们的印第安人,举行了丰盛的感恩会,用烤火鸡和玉米糕点款待印第安人。”

公公接茬,“是啊,我们也要学会感恩,感谢造物主为我们带来的一切。”

这是我们合家三代在异国他乡度过的第一个感恩节,也是移民后第一次团聚。美酒佳肴,伴随着久别重逢后的欢乐,不知谁提议,让大家分享一下走出国门的故事。

我自告奋勇,让我先开头,这得从三年前说起。

1996年7月29日,星期一

中午时分,公公婆婆、小姑和从广东专程返沪的父亲,两家人聚在一起吃了一顿团圆饭,兼为我和先生送行。在全家依依不舍的目光中,我俩踏上飞往温哥华的航班。第一次出国,兴奋之情难以描述。我们透过飞机舷窗东张西望,窗外景色千变万化:时而阳光灿烂,万里无云;时而乌云当空,暗无天日;时而又星辰璀璨,浩瀚生辉。

下午3点,飞机安全抵达YVR机场。经过十几个小时的长途飞行,身体的疲乏显而易见,然而我们才三十出头,年轻气盛。舱门打开,一股清冽凉爽的空气扑面而来,与刚刚离别的酷暑炎热形成了鲜明的对比。甫出机场,一辆黄色出租车已等候在路边。我们将四箱沉重的行李搬上车,长长地舒一口气,把写好地址的纸条递给司机。司机是个肤色黝黑的印巴汉子,上唇蓄着好看的人字胡,用卷舌音很重的英语和我们聊天。车子一路行驶,穿过绿树成荫的大道,拐过行人稀少的小巷,停在一幢漂亮的小白楼前。

难道这就是我们的新家?看着就像是一座富丽堂皇的公馆。我们满腹狐疑地敲门,却无人应答。坐在门口石阶上等了大约半个时辰,一对60开外的华人夫妇驱车而来。他俩是公公的中学同学,早年从上海赴香港定居,后来移民加拿大,在温哥华买了房子。因为在香港和大陆都有生意,要常年往返于中港加三地,就想把房子租出去,顺带托人照看房子。当晚,他们开车带我们去一家名为“老地方”的上海餐厅,点了丰盛的菜肴,为我们接风。席间,男主人站起身说,“出门在外要记得,你们的一举一动不只代表自己,还代表了中国人。千万不要给中国人丢脸!”

公公插话,“没错,周伯就是这样的人,自带正能量。否则,我也不会把你们托付给他。”

轮到婆婆,她不好意思地说,“别提了,我刚来就闹了个大笑话!”

“看,奶奶脸红了,”儿子用眼角瞄奶奶。

“别瞎说,奶奶喝酒喝的!”婆婆用纸巾擦脸。

想起来了,那天我们去机场接公婆回家,婆婆吵着要洗澡,拿了干净衣服进浴室。不一会儿,浴室传来哗啦啦的水声伴随着杀猪般的叫声。公公跑去看,骂着回来,“老太婆,不知道调冷热水,还好没出事!”

我继续分享我的故事:

接着就是找工作。我自恃英语尚可,把目标锁定了讲英语为主的西人公司。

那时,互联网还不流行,家里也没置电脑。我就每天上图书馆翻报纸。厚厚一叠《温哥华太阳报》拿到手,前几页都迅速跳过,专看求职一栏,眼睛像扫描仪一般扫过字里行间。猛然间,一行密密麻麻的小字攫住眼睛:一家声誉卓著的连锁企业,寻找一名工作勤力人士,要求英语流利,具有良好的沟通能力,经验不拘。正是这最后四个字吸引了我。初来乍到,找工作非常困难。由于外国学历和证书都不予承认,我们这些技术移民不得不放低身段,从零做起。

我拨通了广告上的电话号码,自报家门,表达出强烈的求职愿望。电话那头,传来深沉而带着磁性的男声,让我想起加拿大著名歌手莱昂纳德·科恩,仿佛听到了他的浅吟低唱,“万物皆有裂痕,那是光照进来的地方”。

我们约好的面试时间是下周一下午1点,地点在东百老汇和商业街交口的Subway。

周一那天,我查了地图,早早地来到东百老汇和商业街交汇的Subway Station。天车站上,人流熙熙攘攘,每个人的脸上都行色匆匆,不会朝陌生人看一眼。我傻了,哪个才是我要找的莱昂纳德·科恩?痴等半小时,我失望地逃离,踏上了一辆迎面开来的巴士。巴士沿百老汇大街行驶时,我看见一道奇异的风景:一只胖胖的狗熊正大摇大摆地在街上遛达,一边走还一边向行人招手。孩子们追着狗熊嘻戏,张开手臂和它拥抱,还争着合影。狗熊走走停停,驻足在一家餐厅门口,门上挂有醒目的招牌——Subway。

丈夫解释,过后我们才知道,此Subway非彼Subway。此Subway赛百味,乃一家起源于美国的跨国快餐连锁店,主要贩售三明治和色拉。店堂内摆放着荤素不同的新鲜食材,供顾客各取所需,可以堂食也可以打包带走。彼Subway地铁,我们课堂上学的英语单词,本地人称Skytrain。

婆婆笑道,“细皮嫩肉的,不做那份工也好!话说回来,把你套进那又厚又沉的狗熊服里走一天,不热死才怪!”

最后轮到儿子了,他眨巴着小眼睛,不知道说啥。

“乘飞机想妈妈吗?”我循循善诱。

“想。”

“哭没哭啊?”

“没有。”

去机场接他时,分明看到他脸上挂着泪珠。

1996年冬天,温哥华下了一场厚厚的雪,天气预报说那是75年来最大的雪。

路边的泊车披上了一件件白色的棉袄,人们哈出的热气瞬间化作了轻烟。我和丈夫冒着雪,深一脚浅一脚地去机场接儿子。7月底报到时,没敢带儿子来,只想一心找工作,等安顿好了再回国接儿子。找到工作了,又怕请假扣工资。几经彻夜难眠,终于做出了一个大胆决定,让孩子自己坐飞机。按照规定,年满七岁的孩子才可以在没有成年人的陪护下,独自坐飞机。惟独日本航空公司破例,可以接受年满五岁的孩子。我们订了日航,儿子从上海出发,在日本东京转机,停留两小时后再飞温哥华。

我们站在国际航班出口处等啊等,两双眼睛一瞬不眨地盯着过道,望眼欲穿……飞机误点了,儿子终于出现了!小家伙坐在高高的行李车上,神气活现,由漂亮的空中小姐推着出来。这小不点儿从没离开过家,既不懂英语,又不懂复杂的中文表达,如何孤身一人跨越太平洋,飞来父母身边?

“还不是我的功劳?”遇上了一个聪明又爱显摆的爷爷。

儿子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小本子,上面图文并茂,还有中英对照。我们看得笑出了声。本子上画着一个小男孩站在小便池边,旁注:我要尿尿,I want to pee;孩子举着空碗,可怜巴巴的样子,旁注:我饿了,I want  to eat。这是儿子飞机上随身携带的——爷爷的杰作。

姜还是老的辣!


上海人吃辣是这样炼成的

文/半 张

作者简介

半张,加拿大查尔斯三世国王加冕勋章获得者。自由写作人士,加拿大大华笔会理事,《枫林》主编。曾在亚、欧和北美上学、进修和工作。代表作品有合著《加拿大的中国基因》中文版和英文版,及个人散文集《上松鸡山》。

说起传统上海菜,除了公认的选料注重活、生、脆、鲜,调味擅长咸、甜、糟、酸之外,好像跟“辣”字沾不上边。不过如今,似乎上海人越来越能吃辣。响油鳝糊,要来上一把玫瑰般鲜红的辣椒,再倒滚油;白斩鸡,得埋在一堆色泽红亮的泡椒里;就连清蒸鲈鱼,也须摆一层红白相间的剁椒上身。

上海人也开始吃辣,有些人是幸运的,在娘肚子里就已开始吃香喝辣的;还有些人,则是从后天的酸甜苦辣中,慢慢炼成的。我肯定是属于后者。

四十多年前,复旦大学邯郸校区的一个男生宿舍里,住着七位来自五湖四海的年轻学子。当时宿舍的标配,是每间四个高低床,分开两边靠墙而置。中间两张长条桌,既是书桌,又是餐桌。八个床位,除了一张用来放行李之外,七张床铺住七位学生。我们那个寝室,除了三个上海本地生之外,还有四位外地生,分别来自四川、湖南、湖北和河北。

表面上看,似乎是七拼八凑,七上八下; 实际上,却是七步奇才齐聚,七纵八横合成。

两个月的暑假过完,室友纷纷从各地返校上课,一个个被夏天的太阳晒得乌漆墨黑。但是,每个人都像是光伏电池充满了电,浑身是劲。最带劲的,就是每个外地同学都带来了家乡的土特产。除了一些小吃零食之外,居然都是各自家乡最具特色的辣椒:河北的辣椒面,湖南和湖北的辣椒酱,四川的牛肉辣椒酱,令上海同学大开眼界。

辣椒算不上是什么高档食材,而且当时的包装也相当简单,说不上是风情万种。但室友不约而同,都把乡村的辣椒带到大都市的高等学府,那肯定是对家乡味道的情有独钟。

问题来了。究竟是哪里的辣椒酱最辣?湖南湖北学子据理力争,河北四川同学互不相让。接着,争论马上转移到究竟谁最能吃辣?于是乎,各地同学,引经据典,争得面红脖子粗。

这个话题,上海同学就没有资格参与了,只能在一边窃窃私语,猜测着哪种最好吃,最鲜。

记不得是谁忽然提议,不如来一场吃辣椒比赛,看看到底谁最能吃辣,评判一下谁家的辣椒最辣,最好吃。全寝室一致同意。于是大家就着食堂买回的淡馒头,一起参与了一场友谊品尝赛。

一堆白白胖胖、手感松软、口感细腻的白馒头很快就被消灭了,顺带消灭的,还有四五个老式热水瓶里的开水。猜猜看,比赛结果会怎样?

结果是大家居然无法形成共识,分出高低。彼此依然像是王婆卖瓜,吵成一团。

我在品尝了辣椒面的干辣、辣椒酱的湿辣、牛肉辣椒酱的油辣之后,虽然嘴里已经又辣又麻,说不上话,但心里已经有了自己的答案:还是牛肉辣椒酱更胜一筹。因为它有辣椒油的香,还有牛肉味的鲜。在那还是无肉不欢的年龄和年代,带牛肉粒的辣椒酱自然更有吸引力。

在以后的日子里,从食堂打饭回来,就看见室友各自拿出家乡的辣椒,就着当时缺油少盐的乏味饭菜,居然吃得津津有味。看得出,辣椒对室友来说,不只是一种为了解馋,也似乎是一解乡愁。

这种既解馋又解乡愁的真实感觉,在我自己出国以后才有了亲身体验。

第一次出国,是赴莫斯科大学参加一个联合国项目培训,为期三个月。当时是80年代后半截,当地农产品消费市场正处在崩溃的边缘,商品奇缺。动身前,为了省外汇,更是怕吃不惯俄式一菜一汤(罗宋汤,面包加黄油),于是在行李箱里能用的空间里都填满了方便面,尤其在箱子一角,还塞进了一瓶川味辣椒酱,用袜子包裹得严严实实,生怕打碎了。

在保尔·柯察金的故乡待了三个月。进修学习之余,有幸观赏了原汁原味的《天鹅湖》,专门品尝了令人食指大动的鱼子酱,特意领略了一碗不过岗的伏特加。但在日复一日的一菜一汤前,难免望而却步。幸亏有方便面和四川辣酱“续命”。烧一壶水,泡一包面,加一根俄式小香肠,再放一勺辣椒酱,刹那间,满屋香气飘溢,一瞬间,食欲大增。连汤带面送入口中,独特的鲜辣在口中迸发,味蕾在幸福中跳舞。中国辣的基因,觉醒了。

再后来,来到了被称为亚洲之外最亚洲的城市——温哥华,发现这里居然川菜、湘菜、滇菜,烧烤店、火锅店,应有尽有。东西南北各方辣味,齐聚云城,形成了当地辣市一道道亮丽的风景线。

一次,和几位上海老乡相约,走进一家列治文的火锅店。只见墙上写着:“没有什么事是一顿火锅解决不了的,如果有,就再来一顿。”就这样,来了一顿又一顿,倒并不是因为事多未决,而是好这一口。

偶回申城小住,只见大大小小餐馆里,菜单上有些地方都已标上大辣、中辣、微辣的选项。忽然好像明白了,上海上海,来自五湖四海,融汇风味东西。有辣和能吃辣的人,才使沪上百味人生,更加丰富多彩。

上海人吃辣,大概就是这样炼成的。


永恒的眷恋

文/文质彬彬

作者简介

Ben Liang,笔名文质彬彬,君子堂。闲情于山水、书本和诗词之间。 系大中华诗词学会会员、加华笔会会员,加拿大中华诗词学会会员,曾任“诗者联盟”词部主审,“金榜头条”签约诗人。已创作新诗旧体1000多首,累获殊荣。出版有个人诗词专集“仰一弯秋月”,并在温哥华公共图书馆上架。

永恒的眷恋

你来自东方
我长驻北国
那是前世的约定
在这里 我们
一同呼吸 一起生活。

风来了 你翩翩起舞
雨到了 你含泪洒落
从没有自怨自艾
也不在庭院争妍显摆
不求硕果
唯愿 曾经璀璨过。

你唤醒了春天
也迎来了夏天
带着希冀年复一年
带着芳沁带着娉婷
装扮人间的四月天
我知道 你并没有走远
我听见 你许下的心愿
春天 我们永恒的眷恋。

期待

自从有了你
生命不再是空白
疏影横斜
充满着期待
期待健康地生长
期待丰盈的未来。

当春花簇簇香了大地
当夏雨沥沥湿了楼台
当秋叶片片红了庭院
当冬雪絮絮掩了尘埃
记忆点点全都是爱。

开花结果 收获
心中长久的期待
或者守着这块土地
或者遨游五洲四海
几番风雨几番情
回眸一笑透天外
只因割舍不断的缘
只因心血相连的爱。


本期内容同步刊登于2025年4月25日加拿大《高度》周刊《菲莎文萃》专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