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期目录

◆桑宜川 | 壮哉抗战,壮哉川军
◆刘慧心 | 瘂弦先生二三事
◆半张 | 蚊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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壮哉抗战,壮哉川军

文 | 桑宜川

【作者简介】桑宜川,加拿大枫叶出版社社长。

加拿大多伦多图片展览开幕式的发言:

    各位尊敬的来宾,各位朋友,你们好!我相信今天来到这里,参加世界反法西斯战争暨中国人民抗战胜利八十周年图片展和研讨会的人与我一样,都是有历史情怀的中国人,且让我们共同缅怀在那烽火岁月里,在国难当头的年代,为了中华民族不死而自己先死的上千万将士们,为360万赴汤蹈火的川军出川勇士们,向他们表达我们的崇高敬意。其实,当年何止是川军,骁勇善战的还有粤军、桂军、湘军、滇军等,华夏民族的每个省份都贡献出了自己的儿女,上战场杀敌,视死如归,气冲霄汉。在今天的历史图片展览中,除了中国共产党领导的中流砥柱军队,国民党领导的正面战场军队,英勇抗战历史场景再现,还特别展示了不少川军出川的历史场景,以及与抗战时期大后方四川相关的人物和故事,比如美国飞虎队来华援助的英勇故事,他们飞越滇缅之间的驼峰航线,运送战略物资,数以百计美国飞行员就葬身在崇山峻岭之中,他们谱写了无以计数的蓝天壮歌。

    这次展览的亮点,还在于首次展出不少被历史尘封的人物,比如有四川爱国实业家,有中国船王之称的卢作孚先生;还有1945年抗战胜利时,民国政府驻前苏联大使馆武官,川籍少将杨伯超等三位空军武官,代表中国人民,参加胜利阅兵方阵,英姿飒爽地迈步在莫斯科红场上;还有川军出川的王瓒绪、王泽浚、王凤昌祖孙三代人,同上战场杀敌的英勇故事;还有中国远征军中的四川娃娃兵团,最小年龄只有9岁,平均年龄不到15岁。今天的云南边疆,当地政府为他们建有公墓,那里有600多位为国捐躯的娃娃兵墓碑,他们的人生还没有真正开始就戛然而止,可歌可泣,可撼天动地;还有川军将领,滕县保卫战英雄何煋荣(1910—1981),四川仁寿人。在滕县保卫战中,时任740团团长。无川不成军,让川军一战成名的滕县保卫战,时隔八十七年,依然是川人的骄傲。在两万余日军的围攻中,川军死战不退,苦守滕县三日,师长、团长、营长均壮烈殉国;还有西南联大物理系学生王蜀龙,积极响应当年民国政府“十万青年十万兵”的抗战口号,毅然投笔从戎,参加美国飞虎队,担任驼峰航线美军飞行员翻译。王蜀龙的故事是当年800多名为美军飞虎队服务的中国大学生中的一个缩影,彰显出的是一代热血青年参军杀敌、同仇敌忾的豪迈气概。

    这次图片展览还展出了大后方人民的鼎力支持,几十幅抗战时期的宣传画,至今看来依然鼓舞人心,气壮山河。其中一幅战时宣传画值得一提,画面上有川妹子的话语:“你不参军,我不嫁给你!”四川辣妹子的豪侠,彰显得淋漓尽致,气冲霄汉。每一张图片背后都有一段凄美而又惨烈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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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今在四川成都附近的大邑安仁镇有一座建川博物馆。展览园区里有一片开阔地,竖立着近300位抗战英烈的雕像,包括了国共两党为国捐躯的将领,每一座塑像都是一座纪念碑,记录的是一个抗战的鲜活忠魂。正是这些国共抗日将士,用鲜血和生命铸成的民族精神。尤其是川军,从今天的图片展览中,来宾可以看到,他们虽然衣衫褴褛,穿着单薄军衣、短裤、草鞋、绑腿,身挎简陋到不能再简陋的装备,大刀、斗笠、川造土枪、自制手雷,但展示的是却是一幅栉风沐雨、战火硝烟磨砺出的坚韧面容,一双燃烧着拼死捍卫正义与民族尊严的烈火般的眼睛,一副肩挑着全川父老乡亲抗日救国厚望与重托的肩膀;一副奔赴国难、义无反顾、视死如归、向日寇发起一次又一次冲锋陷阵的钢铁身躯。借此机会,作为四川人,我想表达一句赞美与崇敬之语:壮哉,川军!

    回望历史,1937年7月7日卢沟桥事变,作为一个时间节点,标志着中国人民抗日战争的肇始。今天是2025年7月5日,我们在远离故国万里之外的加拿大多伦多,举办这样的历史图片展览和论坛,共同缅怀与纪念逝去的抗战英烈,以及几千万同胞,具有特殊的历史意义。通常说起抗战八年,是从卢沟桥事变算起,但如果从1931年九·一八事变算起,则为抗战十四年,其中的历史篇章记载了中国人民浴血抵抗,不做亡国奴,视死如归,同仇敌忾的民族气节。

    今天的图片展览中有淞沪会战场景,装备落后的川军却以步枪和大刀,以血肉之躯的搏杀鏖战用飞机大炮武装的日寇,坚持了七天七夜的浴血鏖战。击退敌人六次进攻,歼灭日寇四千余人,以几乎全师殉国的悲壮坚守住了自己的阵地,打出了中国军队的威严,张扬了川军视死如归的军魂。王铭章将军是徐州会战中的川军杰出将领,面对敌强己弱的势态,却抱定以死报国的决心一线御敌、挫敌凶锋、阻敌锐进,由他指挥的川军部队与日寇血战三天四夜,以拼死到最后一人的惨烈,为徐州会战部队的集结赢得了时间。王铭章将军以他慷慨赴死的壮烈殉国,为之后的台儿庄大捷铺垫了胜利。八年抗战中,无论南京保卫战、太原会战、武汉会战、南昌会战、三次长沙会战、豫中会战、中条山战役等,无战没有川军部队的英勇参战,无役没有川军将士悲壮的身影。八年抗战中,川军勇打硬仗、敢于血拼、有口皆碑,八年抗战中川军参战人数最多,牺牲受伤人数最大,令人感叹!川军无役不参战,敢打敢拼威名传,有道是抗日无川不成军,真所谓川军都是好儿男。壮哉川军,三百万出川抗战的川军将士;壮哉川军,六十四万埋骨他乡的川军英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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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次在加拿大多伦多办展,我们组委会还特别补充了加拿大华裔军人参战的图片内容。回望历史,二战时期加拿大华裔军人参战是一个被遗忘多年的话题,尤其是参加盟军136特种部队的150多位华裔军人,作为敢死队队员,赴远东执行特殊任务,切断日军后方供给线,那是一次死亡之旅,能够活着回来的都是九死一生,个个都是英雄,可歌可泣,值得大写一笔。在这个华裔军人群体中,郑天华(Douglas Jung)是一位杰出人物,加拿大历史上第一位当选联邦议员的华裔。

    1945年太平洋战争结束,郑天华联合华裔退伍军人请愿,要求恢复华裔的公民权利,特别是投票选举权,同时请愿废除《排华法案》。1947年5月14日,加拿大国会体恤华裔军人在二战中做出的贡献,几乎全票通过,废除了《排华法案》,华裔加拿大人才被承认为拥有联邦选举投票权的公民。又过了两年,1949年,才逐渐获得所有省级选举的投票权。这就是二战中的加拿大华裔军人为我们后来的华人社会争取到的权益,享有了平等地位,扬眉吐气,不再沦为二等公民。如今温哥华城里有一幢政府办公大楼,被命名为Douglas Jung Building 道格拉斯郑大厦,就是为了纪念这位杰出的华裔军人。

    岁月流逝,在抗战胜利以后的几十年里,有相当长的时间,人们并不了解加拿大华裔老兵在二战中曾经做出的贡献,尤其是参与了英国136部队特别行动的100多位华裔老兵,他们也没有公开讲述自己的经历,鲜为人知,只是到了最近这些年,年逾古稀的他们才慢慢道出真相,战争的残酷,以及当年他们身体上与精神上承受的苦难与压力。这些华裔老兵不仅参加了盟军的反法西斯战争,而且他们内心有一个更长远的目标,那就是希望以自己的勇敢行动,改变华裔当时在加拿大受到的歧视和不公正待遇。他们的这一愿景后来终于实现了,今天在座的每一位华人都是受益者。

    这些加拿大华裔老兵的过往人生故事可谓精彩纷呈,可惜的是,随着他们的老去,如今已鲜为人知。第二次反法西斯战争胜利给加拿大华裔老兵带来了双重福祉,一方面因为参军成为了战争的赢家,另一方面也给整个华裔社区的命运带来重要的历史转变。正是这些华裔老兵的奉献改变了整个华人社会的处境和状况。如今缅怀他们的历史贡献,纪念他们,是我们应该做的事情。

    借此我还想补充一点,当年美国飞虎队里有一部分加拿大飞行员,其中也有几位华裔飞行员曾经去到中国,报答与反哺祖先生活过的地方,主要在四川和云南的几十个战时机场起降,执行“驼峰航线”的运输任务。1945年战争结束后,他们回到加拿大,散居在各地,但每年秋季十月份的一个周末,仿佛上天召唤,他们都会不约而同地前往多伦多,在唐人街的一家中餐馆里年度聚会,至今已坚持了大半个世纪,前些年,我去参加过他们的几次聚会,如今再去,还健在的已不多了,大多已是第二代和第三代。还记得有一位中国女性,人称“刘妈”,是一位飞虎队里加拿大飞行员的儿媳,说起公公和他的“哥儿们”在中国战场上视死如归的万丈豪情,以及对中国的那份情谊和眷念,几十年如一日,至今依然未变,令我感动不已,籍此向他们致敬,向二战时期为人类和平,不分国家而牺牲的先烈和英雄致敬。

    今天在座的朋友们,也许每一个人都可道出一段可歌可泣的抗战人物故事,你们话语中的抗战英烈,应该都是普普通通的中国人,却又是最有尊严的中国人。八年浴血抗战,正是他们用血肉之躯谱写出了悲壮的历史画卷,感动了我们一代又一代的后代子孙。历史将永远不会遗忘在那峥嵘岁月里中国人民所蒙受的苦难,历史将永远不会遗忘逾千万为国捐躯的抗日将士,历史将不会遗忘许多不曾留下姓名的无名抗日英烈。今天我有幸应邀从温哥华来到多伦多,协助办展,是继今年五月份温哥华同一主题展览的巡展,是我们这一代人对那一段历史篇章的共同解读,为的是让海外更多的国人了解那一段悲壮惨烈的历史画卷,为的是要向抗战英烈们表达一种沉默许久的怀念,一种对岁月的潮水始终无法抹去的记忆,一种对八十年来的华夏民族抗战历史的崇高致敬!

    谢谢大家!


瘂弦先生二三事

文 | 刘慧心   

【作者简介】刘慧心,1980 年出版电影文学剧本《萧红》,之后相继出版《落红萧萧》《名人风采》等六部文学作品。其中长篇小说《落红萧萧》印刷十万册已全部售出。时隔38年,此书由台海出版社再版。移民加拿大后,曾任职《明报》《星岛日报》,2013年散文《华人之光》荣获中国央视“全球华人中国梦”特等奖。其个人移民故事荣获加拿大新时代电视“艺术风采奖”。现任加拿大三维艺术协会会长。

    深秋是温哥华最美丽的季节,窗外树木错落有致,枫叶红黄斑驳。每天上午打开手机看新闻是我的必然功课。十月中旬的一天,突然在手机上有一个讣告映入眼帘,“2024年10月11日上午,著名诗人瘂弦先生在家中去世。”看到消息,一时间我发呆无语,泪水两行,与瘂弦先生交往的桩桩故事一下子涌上了心头,一幕幕的回忆在思绪中环绕。

那是1993年5月,我来温哥华不久,作为一个长期从事文学编辑的人,到了这个新地方,好像也找不到自己的位置,只能写写稿儿,卖卖文章。当时,我在温哥华给《世界日报》写了不少东西,但稿费非常微薄。《世界日报》加西版的老总徐新汉告诉我,台湾《联合报》副刊的稿费比较丰厚,你不妨给《联合报》副主编瘂弦先生写封信联系一下,他对作者一贯是很关心的,有信必回。当时我半信半疑,抱着试一试的心态给瘂弦写信,权当投石问路。没想到半个月之后,就收到瘂弦先生的亲笔回信。他的钢笔字苍劲有力,语言精练,字里行间透露出对投稿者的关心和理解。写信的时间是1993年6月2日。

    收到瘂弦先生的信后,我内心十分感动,一个日理万机的大主编,竟然如此认真地对待尚未谋面的作者,不久,我的散文《孩子们的天堂》在台湾《联合报》副刊上发表了。一篇不长的文章,稿费竟然是100美元。和瘂弦的初次交往就奠定了我对他的尊敬。

    1996年秋季,洛夫移民温哥华,圣诞节,洛夫和夫人陈琼芳来到我家共庆节日,共进晚餐。我和台湾女作家谭薇娜为洛夫创立了“雪楼诗书小集”,与两岸三地的作家们经常交流。有一天,洛夫请我吃饭,我去了他家以后,看到一个儒雅的人物,他个头不高,眼睛不大,国字脸方方正正。洛夫介绍说,慧心呐,这就是台湾大名鼎鼎的《联合报》主编瘂弦先生。我激动地跟他握手,并问瘂弦,您还记得我吗?瘂弦先生笑着说,我与刘小姐神交久矣。

    午饭后,瘂弦先生和我在客厅聊天,他与我交谈着,听说你们创办的这个“雪楼诗书小集”在北美名声鹊起呀,到访的名人和学者还不少呢。我说,这全靠洛夫先生本身有号召力,我们只是一些组织者。本地的著名作家梁锡华、阿浓,以及美国的白先勇、於梨华、吴玲瑶,澳洲的陈耀南都是雪楼的座上宾。由于我们经常举行活动,雪球越滚越大。瘂弦说,温哥华真是华人文学的重镇。

    紧接着,瘂弦问我,慧心,你以前在何处高就啊?我告诉他,我以前在中国文艺出版社做编辑,曾经编过现代文学家的选集,也认识了不少著名作家,如巴金、冰心、萧军、萧乾、陈白尘、骆宾基等人,为他们编辑选集,跟他们交谈、吃饭,经常去他们家里访问,知道了这些作家们在“特殊时期”中的遭遇和不幸。听到这里,瘂弦马上站起来说,这些资源很宝贵呀,不是每个人都有的。

    瘂弦神色凝重地对我说,你一定要把这些著名作家、中国国宝级人物的人生故事记录下来,让后人知道中国文坛上曾经发生过什么事情,在那个特殊的年代他们受到了哪些不为人知的痛苦。此后,我与瘂弦先生经常见面,在一些文学场合,他也不断地敦促我尽快完成书写老作家的故事。

    2001年夏天,我去北京洽谈有关出书的事情,有一位朋友委托我给瘂弦的夫人桥桥带两盒天津十八街的大麻花。我带着麻花回到温哥华,立即打电话告诉瘂弦先生,请他们来取这两盒礼物。他的女儿小豆来到我家取走了。没过几天,瘂弦约我喝下午茶,我们在列治文的一个茶馆坐了下来。瘂弦说,实在太感谢你了,这么热的天气还给桥桥带东西来。我说举手之劳不必谢。瘂弦说,我太太桥桥已重病多年,经常躺在床上,想起儿时想吃的十八街的大麻花。他念叨着,如今能吃上一口,我也由衷地高兴。瘂弦说着说着,眼睛红了,足见他对妻子有多么深厚的爱怜之情啊!我一时无语。

    2004年2月8号,为了配合中国的《红楼梦大型音乐会》在温哥华的陈氏演艺中心首演,我创立的三维艺术协会和中华文化中心组织了一场“新春话红楼”的专题讲座。当时,我就邀请瘂弦先生作为主讲嘉宾。瘂弦先生告诉我,本来那天已有约会,但他一听说要讲红楼梦,还是欣然答应了下来。他讲的主题是《横看成岭侧看成峰》,从现代文学的观点探讨《红楼梦》。瘂弦还带了一些他准备的晚清时期的小物件,比如文房四宝、小字画、小鼻烟壶和小玉器。在演讲中,瘂弦绘声绘色,妙语如珠,深入浅出,对《红楼梦》的诗词更是倒背如流,引来百多观众的阵阵掌声。

    研讨会上,还放映了1989年版的电影《红楼梦》片段。会议结束后,瘂弦被不少听众围成一圈,争相与他合影。看到这一情景,我亦十分欣慰,就走开忙着去张罗几位清史研究专家陈捷先等人吃点心,一时间竟忘了去招呼瘂弦先生。等我找到他时,他笑着说,我今天来的时候是打着鸭子上架,现在我该回去了,又被你放鸽子,我都找不着你在哪儿。哎呀,我赶忙道歉,说对不起对不起。我赶紧找了位朋友,请他开车送瘂弦回Delta他的家中,并送上现场准备的一包点心。瘂弦笑着说,你以为一包点心就能堵住我的嘴啦?他哈哈大笑着与我道别,我也不好意思地与他握手,感谢他这次演讲是如此精彩,为温哥华红楼梦演出增色不少。

    在瘂弦先生的帮助和敦促下,我书写的一本有关中国文学艺术家的文集《名人风采》终于出版了。2012年6月,在一次加拿大华文文学论坛的研讨会上,我见到了瘂弦先生,并立即把书送给他。他十分高兴,翻了一下扉页,又看了一下装订,说,嗯,皇天不负有心人,终于出版了,很好很好!

    那次在温哥华举行的研讨会规模不小啊,加美华裔作家几十人,可谓名人云集,探讨华文文学的未来时空。瘂弦表示,华文文学的自主意识已经形成了,不再有意识形态方面的极限,或文学以外的牵制和干扰,无所谓中土或是边陲、主流又或是支流的迷思。他说,在两岸多地的华人文学一盘棋的架构下,我们应该把华人文坛迅速建成世界上最大的文坛,因为条件已经成熟了。他这番话真是高瞻远瞩,颇有气势。如今,瘂弦先生已经走了,我相信在全球华人作家的共同努力下,他的遗愿一定会实现。


   

蚊帐

文 | 半张

半张,加拿大查尔斯三世国王加冕勋章获得者。自由写作人士,加拿大大华笔会理事,《枫林》主编。曾在亚、欧和北美上学、进修和工作。代表作品有合著《加拿大的中国基因》中文版和英文版,及个人散文集《上松鸡山》。

    蚊帐,在我的记忆里,只是一方白色的小小天地。但在我的心里,却仿佛是一叶扁舟,徜徉在避风的港湾,等待启航。

    每当燥热蝉鸣的夏秋之夜,蚊子便蠢蠢欲动,像战斗机嗡嗡作响,时刻准备侵扰人的每一寸肌肤。不知从何时开始,聪明的古人发明并使用了蚊帐。它轻柔地垂挂在床榻之上,宛如一片轻轻飘落的云朵,将整个床铺罩在一个温馨的怀抱里。蚊子只能望帐兴叹。

    蚊子虽小,其杀伤力和危害性却不可小觑。不光是人被叮咬之后浑身是包,奇痒难熬,更要命的是,它还会传染多种疾病,有些还能致命。所以,在现代社会,蚊子一直被列为公共卫生的四害之一。就连两千多年前的晋朝古人,也在《蚊赋》中愤然写道:“众繁炽而无数,动群声而成雷。肆惨毒于有生,乃飧肤体以疗饥。妨农功于南亩,废女工于杼机。”

    记得小时候,曾随父母到江浙老家省亲小住。临睡前,只见母亲总是先把蚊帐四周塞紧,再用芭蕉蒲扇用力驱赶帐内漏网的蚊子,然后才把帐子门帘放下压实。此时的蚊帐里,就是一个平安的世界,大人小孩可以安心地睡眠,而不用担心被蚊子叮咬。那时,蚊帐就像一颗种子,在童心里扎下了安宁的根——蚊帐是一个家人平安的小天地。

    长大后,蚊帐不再是母亲塞紧的被角,而是自己亲手撑起的一方天地——它从庇护所变成了宣告独立的旗帜。不过,真正拥有独自属于自己的这一片小天地,那还是在我满18岁那年的秋天。高考被录取后,收到的入学通知书中,还列有新生必备物品清单,蚊帐赫然在列。入学报到那天,我被学校安排在邯郸路国定路上的十六号楼新生宿舍。

    走进崭新明亮的寝室,只见四个上下铺的高低床,分开两边靠墙而置。中间两张长条桌,既是书桌,又是餐桌。八个床位,除了门口那张用来放大家的行李之外,七张床铺住七位学生。

    陆陆续续到来的室友,七上八下地动手忙活起来,挂蚊帐、铺床垫。睡下铺的比较容易,蚊帐可以直接挂在床架上。我选了个上铺,不得不另外加四根小竹杆,方能固定。终于把蚊帐挂好了,已经浑身是汗。七个挂好的白色蚊帐,像七艘泊在港湾的小舟,在夏夜的微风中轻轻摇曳,既守护着梦乡,又随时准备着扬帆启航。

    当时的学生宿舍规定要统一熄灯。其实在熄灯前,饱受蚊子袭扰的室友们,纷纷钻进了各自的蚊帐。蚊帐里没有蚊子,是独属于自己的自由世界。在英语里,没有蚊子的地方,用 mosquito-free 来表示,就像无烟区(smoking-free),无酒精饮料(alcohol-free drink)等等一样,“没有”与自由之间,好像有着某种关联。但是,在很多时候,自由却被赋予了别样的涵义,比如时间自由、吃菜自由、财富自由,似乎“有又多”才是自由。

    我宁愿把没有蚊子的地方才称为自由——不是无拘无束的放纵,而是尘埃不染、蚊虫不侵的清净。在蚊帐里,透过蚊帐那细密的网眼,外面的世界仿佛变得朦胧而悠远,透进来的灯光也晕出一片柔和的光影。这是一个真正独属于自己的世界,一个可以做梦的地方,就连大白天,也可以做自由而无用的梦。

    熄灯后,在蚊帐里,室友们各自悄悄地打开手电筒,继续着尚未完成的修学课本和指定读物。看着那些被灯光吸引而来的小飞虫在蚊帐外乱撞,自己就像一个身处安全城堡中的精神贵族,那些蚊子只能在外面望而却步,就连灰尘也被拒之帐外。

    关掉手电筒的刹那,月光忽然变得清晰。它穿过蚊帐细密的网格,在我手背上投下菱形的光斑,像一片小小的盾牌,替我挡开所有喧嚣。蛙声、蝉鸣、室友的鼾声,此刻都成了梦的序曲——而蚊帐是唯一的听众。

    清晨醒来时,在蚊帐里,看着初升的阳光映照下洁白的蚊帐,心中都会涌起一股全新的力量,所有的劳累与压力都已经被它那轻柔的白色轻轻化解,新的一天开始了。

    如今,蚊帐似乎成了怀旧的符号,被空调吹出的冷风和电蚊香散发的烟雾取代。此刻,蚊帐或许已被时代搁置,但在我心里,它永远是那叶扁舟——载着童年的安宁、青春的独处,和一生所求的,自由而无用的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