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华裔作家沈宁谈传记文学和历史小说的写作

——加华笔会第21期文学讲座纪实


【加华笔会文宣部姚小林报道】2025年8月24日下午,加拿大大华笔会举办第21期文学讲座,由美国著名华裔作家沈宁作“谈传记文学和历史小说的写作”的主题演讲。一个多月前,沈宁就曾做过一次Zoom文学讲座,讲题是“漫谈小说创作技巧”。而本期讲座与前次不同的是:形式上,本期讲座从线上走到线下,是一次难得的当面聆听;内容上,本期讲座从虚构转向非虚构,聚焦于“传记文学”以及“历史小说”,开拓了更为广泛的写作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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讲座开始前,副会长杨柳对沈宁老师做了简要介绍:沈宁出身书香门第,外公是蒋介石的“文胆”、中国现代史著名的历史人物陶希圣,二伯父为“七君子”之一的沈钧儒,父亲是著名翻译家沈苏儒。沈宁老师从事教育工作多年,业余写作,出版书籍17部,作品多次获奖,小说《两份手抄的乐谱》入选2013年中国小说排行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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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长冯玉接着代表加华笔会致欢迎词:热烈欢迎沈宁老师伉俪来到温哥华,并带来一场讲座“谈传记文学和历史小说的写作”。对于传记文学和历史小说的写作,沈宁老师堪称为专家。传记文学和历史小说写作的核心价值在于真实,真实的人物生平和真实的历史背景,同时又要具备非虚构写作的文学功底,运用文学语言和技巧来塑造人物形象。沈宁老师能够写出广受欢迎的非虚构文学作品,我想除了他深厚的文学素养,真诚的写作风格,还与他的家庭背景和独特经历有关。前次“小说写作技巧”讲座后大家反映热烈,相信今天这场讲座大家一定会有更多的收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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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宁首先从传记的阅读谈起,进而讲述传记的写作。他说:既然谈论传记写作,当然首先需要确定传记的定义,以及传记与传记文学的区別。

传记从狭义上讲,就是记录一个人的生平,他的出生经历,学习工作,事业成就,以及社会影响等等。从广义上讲,传记除了记录某人物的个人生平,记录某团体或某段历史甚至某历史事件的写作,也可以被列入传记,比如《党史》《国史》《中国抗日战爭史》等等,都属于传记著作。中国古代的文献《史记》《左传》等等,也都可算是传记作品。纯正的传记,必须绝对客观和真实,大事小事,各种细节都不能夸张,更不能虚构,否则就不是纯正的传记。因此纯正的传记作品极少见,绝对客观和真实太难做到了。因此可以说,现在市面上看得到的传记,绝大多数都不是纯正的传记,而是传记文学。

为什么叫做传记文学,而不是文学传记?文学传记表示是文学性质的传记,传记为主,文学为辅。而传记文学表示是传记性质的文学,文学为主,传记为辅。那么什么是文学?文学是运用语言文字來呈现作家想要表述的人物,事件,历史,现实,情感,思想等等。虽然很多人强调文学作品的客观性,提倡文学作品客观反映社会现实生活,但实际上任何文学作品都必定是主观的,是作家从自己的理念和情感出发,通过虚构和想象创造出來。那么什么是传记文学呢?传记文学就是传记与文学的結合,以历史或现实中的人物为对象创作的文学作品。其中主要人物和事件须尽可能符合史实,不允许虛构,但在具体细节描写或次要人物、次要事件上加以适当想象和虛构,能夠基本符合人物性格和生活逻辑,原则上不违反史实的写作,就是传记文学。传记文学既不同于绝对客观和真实的纯正传记,又不同于虚构为主的历史小说。总而言之,传记文学首先是文学,其次是传记,在真实资料的基础上,塑造更完整鲜明的人物形象,情节语言生动,感情饱满真挚,具有艺术感染力。我认为,传记文学可以这么比例,真实资料百分之六十,文学加工百分之四十,不知各位怎么看?

作为传记文学的延申,我再谈一谈历史小说的写作。既然是小说,写作中的想象和虚构就要占更大比例,而作为历史小说,史实部分不可或缺,只是相对而言,比例更小于传记文学。《三国演义》中有名有姓的人物1200多位,其中曹操,刘备,关羽,张飞等几人,都有史书记载。而纯粹虚构的人物,至少达百分之二十以上,最著名的一个是貂蝉,至今无人可以确认貂蝉的出身和经历。历史小说以文学虚构为主,专注于故事性,形象塑造等文学要素,相对而言史料的真实与否就不那么重要。由于传记和传记文学要求史料的客观和真实,只要作者写作不出大错,读者应该都会相信。但历史小说由于出于虚构,能否让读者相信,就可能是很大的问题,需要作者把虚构写得逼真,让人不能不信。生活真实並不一定构成优秀的文学作品,只有艺术真实才能使得文学作品达到理想的境界。

沈宁演讲后,与会文友纷纷发言或提问,和沈宁展开了热烈的交流互动。首先是半张提问“报告文学”与“传记文学”的区别,沈宁以徐迟的《哥德巴赫猜想》为例,说明报告文学更多的是作者自己意愿的表达。之后张国瑞对“潜意识、显意识”的探究,梁娜对前次讲座《两份手抄的乐谱》的回顾,杨柳对“小说创作从结尾倒推全局”写作手法的求索,孙玲对“盛名之下的孤独”的关心,Will对“主流价值平衡”的追问,竹笛对“自媒体冲击下文学的出路”的担忧,沈宁先生都一一做了回应或解答。到场参加讲座的还有Hendy、姚小林、Page、杨兰等会员和文友。

在本次活动中,加华笔会和沈宁老师以书为媒交换了礼品,孔少凯现场给笔会捐款。讲座之后,与会文友与沈宁伉俪共进晚餐,在欢宴中继续畅谈,共同度过美好的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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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录:談談傳記文學和歷史小説的寫作

文學座談講稿

沈寧

2025年8月24日溫哥華

走向世界前列,美國醫生表姑褚應章,九霄風雨招英魂

我1983年到美國,至今四十多年,海外文學寫作也三十幾年,出版書籍24本,其中有紀實作品,包括傳記文學,也有小説,包括歷史小説。海外華文界,比較認可我作爲紀實和傳記作家,所以今天談談傳記,傳記文學,歷史小説的寫作心得,請各位指教。

我的紀實寫作,可以用一個十字坐標來表示。橫向坐標作品,是對中國與美國的文化和生活進行比較,縱向坐標作品,是對中國現在與中國歷史進行比較,尤其是現今中國與民國歷史進行比較。我的傳記文學寫作,屬於縱向坐標,是我紀實寫作中的一個部分。

很多人喜歡讀傳記作品,據我觀察,首先一個動機是出於獵奇,想知道某些名人的生平,甚至是想搜尋那些名人的隱私或者臟事,用以解悶,像熱衷於清宮秘史之類。其次一個動機是想瞭解自己熟知的長輩或朋友的生平,我讀過的傳記很皆出於此。比如外公的《潮流與點滴》,公公口述的《陶述曾傳》,堂侄編寫的《沈鈞儒年表》,表哥編著的《王蘧常教授畫傳》,家父和叔叔合著的《始言堂紀事》,大舅編寫的《陶希聖年表》,四舅翻譯的《高宗武回憶錄》,四哥的自傳《始吾之言》,陸鏗先生的《陸鏗回憶與懺悔錄》,吳文津先生的《書劍萬里緣》,楊苡口述自傳部分章節,她生前跟我聊天講過很多,萬墨林的《滬上往事》,甚至《周佛海日記》等等。讀這些傳記作品,在瞭解前輩們身世的同時,也收集家族史料,有助於我自己的歷史寫作。

再次一個動機是有些讀者想從傳記作品中發現自己可以模仿的成功途徑。十幾年前,每次我回國,在幾個城市的機場逛書店,發現擺滿了各種傳記,教人如何發財,如何管理企業,好像中國全民MBA,中國人已經過了讀小説的階段,更熱心非虛構作品。在我看,是一種求生的必須,一種找捷徑的心理,你讀奧本海默傳,讀了一百遍,你就能成爲奧本海默第二嗎?這種讀法,只求表象而不求思想,不深究名人如何形成其人格,思想品質,只想學些具體的做法,以爲就可以成功。確實,梁启超说,读名人传记,最能激发人志气,且于应事接物之智慧增长不少,古人所以贵读史者以此。其實你讀了一千本名人傳記,只想照貓畫虎,彎道超車,不能深入瞭解名人們獲得成功所不可或缺的思想品質和努力,你無論如何也無法取得同樣的成功。

雖然不少人覺得我的傳記作品寫得不錯,但我承認,我其實讀傳記作品遠不如小説多。出於自己的家庭和經歷,我從小很少名人崇拜,很多神話一樣的人,在我家裏尤其母親嘴裏講,都是平常人,她見過很多,沒啥了不起。我父母都是英國文學專業畢業,家裏較多西洋文化氛圍,西方文化中名人崇拜比較少。我初中時候讀過一本傑克倫敦的小説《馬丁伊登》,感覺非常震撼,聼父親說,這本書可以說是傑克倫敦的自傳,更覺不可思議。事實上,傑克倫敦雖然在一艘捕鯨船上工作過一段時間,但並非他小説中馬丁伊登那樣的水手,他在一個窮苦農民家庭出生,在城市貧民窟長大。如果哪位沒讀過《馬丁伊登》,我建議找來讀讀,那是天下勵志小説中最優秀的一本,特別是男人,肯定讓你精神振奮,力量倍增,立志不停歇地寫作,創造偉大作品。我相信咱們中國人,信奉好死不如賴活著,遭遇再大挫折也不至於會厭世,所以不用擔心去學自殺。

來美國之後,因爲喜愛福爾摩斯,借柯南道爾傳記來讀,不知有沒有中文翻譯本,我讀的是英文版,很有收穫。柯南道爾一直夢想寫嚴肅小説,狄更斯那種,寫了很多,發表不了。為生活所迫,創造了一個福爾摩斯,發表並走紅,雜志追著催他寫,一篇又一篇。他寫煩了,想回去寫嚴肅小説,就讓福爾摩斯掉下山崖摔死了。廣大讀者不答應,到他住宅前抗議示威,不准福爾摩斯死。柯南道爾只好又讓福爾摩斯活過來,繼續寫。他哀嘆,專心寫的嚴肅小説沒人理,隨隨便便寫的福爾摩斯大行其道,世界實在是瘋了。中國話說,有心栽花花不開,無心插柳柳成行。我寫小説出版不了,紀實作品一本接一本出版,我就拿柯南道爾的故事解釋和安慰自己。想想,柯南道爾畢竟天才,寫嚴肅小説發表不了,隨隨便便寫個福爾摩斯,可以紅遍全球,受封SIR,其實這個世界並沒有瘋。那麽我寫小説沒人理,寫紀實能出版,表明我還是有點天分,不算埋沒了吧。

我從小學小提琴,學音樂,愛聼歌劇和交響樂,讀過一些西洋古典音樂家的傳記。初中時讀到一本貝多芬傳,不是羅馬羅蘭寫的,是一個蘇聯作家寫的,作者名字忘了。至今記得一些細節,貝多芬的父親是個樂手,從小逼貝多芬練琴,他在樓上醉酒,貝多芬稍一停,他就跺脚或摔東西,地板發出響聲,叫貝多芬練琴。貝多芬11歲就到酒館彈琴賺錢,養活家庭。貝多芬到維也納拜莫扎特為師,不久獲知父親去世,趕回德國奔喪,再回維也納,莫扎特去世了。貝多芬寫第一交響樂的時候,耳朵就開始不對勁了,可他繼續寫了九部交響樂。寫第九的時候,完全聼不見,趴在地板上感覺地板震動來判斷音響效果,我看了簡直要心碎。讀到貝多芬在戀愛中,心晴特別好,寫出他唯一的小提琴協奏曲,非常優美,我讀了便找來樂譜學著拉,至今能記得幾乎每一個樂句。我1969年被學校强迫離開北京,到陝北山溝裏插隊,隨身只帶了兩套書,一是家父參加翻譯的《第三帝國興亡》,紅衛兵抄家的時候,那套書在我的書包裏,沒有被抄走。另一套書是《約翰克里斯托夫》,羅曼羅蘭寫的音樂家傳記小説,跟同學借的,臨走了沒還,就留下了。在鄉下靠著這套書活下來,而且也因爲這套書交到第一個女朋友。

我喜歡讀有助於我寫作的書,喜歡讀具有文學色彩的書,讀傳記也不例外。我讀羅曼羅蘭的名人傳,《托爾斯泰》,《米開朗琪羅》,《約翰克里斯托夫》,文采飛揚,美不勝收。我讀茨威格的《三大師》《三作家》等,非常認真,一字一句體會,學習夾敘夾議的寫作方法,後來我寫家族傳記《百世門風》曾刻意而粗糙的模仿。我讀名人傳記,其實對名人的成就並不熱心,我知道名人能夠成功,我照著做也成功不了,時勢造英雄,我處在不同的環境和時代,無法重走任何成功人士的道路,取得同樣的成功。我把傳記當作文學作品來閲讀,作爲自己寫作的樣品來學習。

關於傳記作品的閲讀,暫時就聊到這裏,下面談談傳記寫作。既然談論傳記寫作,當然首先需要確定傳記的定義,以及傳記與傳記文學的區別。

那麽什麽是傳記?傳記從狹義上講,就是記錄一個人的生平,他的出生經歷,學習工作,事業成就,以及社會影響等等。因此通常傳記都是寫名人偉人,基本沒有某個普通人要自己寫傳記的,也不會有人會願意為普通人寫傳記,寫出來也沒人要讀,根本不知道他是誰,哪裏會有閲讀興趣。普通人的生命故事,可以寫小説,但不能寫傳記。從廣義上講,傳記除了記錄某人物的個人生平,記錄某團體或某段歷史甚至某歷史事件的寫作,也可以被列入傳記,比如《黨史》,《國史》,《第三帝國興亡》,《中國抗日戰爭史》,《中華民國史》等等,都屬於傳記著作。中國古代的文獻《史記》《左傳》等等,也都可算是傳記作品。司馬遷的紀傳文體,作爲記錄人與事的開端,後被班固的《漢書》,陳壽的《三國誌》,范曄的《後漢書》等等繼承,成爲中國文史寫作的傳統。

純正的傳記,必須絕對客觀和真實,大事小事,各種細節,都不能誇張,更不能虛構,否則就不是純正的傳記。因此純正的傳記作品極少見,絕對客觀和真實太難做到了。他人著作的傳記,不可能收集到名人一生中的所有經歷,總會有缺失,也不容易做到絕對客觀,難免參入作者的主觀感受。而自傳雖然資料會比較完整,但也免不了揚長避短,依舊可能有缺失的部分。在我看,純正的傳記寫作中,真實資料的客觀記錄至少要達到百分之九十,而其他文字頂多只能佔百分之十。我推薦給各位閲讀的兩篇小文章,《美國醫生表姑褚應章》和《九霄風雨招英魂》,基本按照傳記的格式寫成,裏面所有事件和細節都絕對真實,無一誇張,但認真細究起來,文中還是夾雜了一些我自己的感想和議論,所以嚴格的說,仍然不合格。美國出過一本《里根傳》,作者公開宣稱書裏虛構了一個人物,以里根的朋友出現,用來講述里根的心理和感覺,以及旁人對里根的看法等等。結果居然被大衆接受了,承認那是一部傳記。據我所知,那是很極端的例子,不常見。

因此可以說,現在市面上看得到的傳記,絕大多數都不是純正的傳記,而是傳記文學,我今天主要講的也就是傳記文學的寫作。爲什麽叫做傳記文學,不是文學傳記?文學傳記表示是文學性質的傳記,傳記為主,文學為輔。而傳記文學表示是傳記性質的文學,文學為主,傳記為輔。那麽什麽是文學?文學是運用語言文字來呈現作家想要表述的人物,事件,歷史,現實,情感,思想等等。雖然很多人强調文學作品的客觀性,提倡文學作品客觀反映社會現實生活,但實際上任何文學作品都必定是主觀的,是作家從自己的理念和情感出發,通過虛構和想象創造出來。我推薦大家閲讀我的文章《走向世界前列》,可以說是典型的傳記文學,裏面文學色彩十分濃重。由於我和我的家庭在文革中有許多遭遇與王戍堂教授相似,因而對王戍堂教授的悲劇感受非常理解和同情,所以我在寫作中,做了大量的想象描寫,發表我自己的許多思想認識和情感抒發。

依我看,紀實文學這個定義不夠嚴謹,紀實要真實,文學要虛構,兩者如何結合?有一年我參加社科院文學所一個座談,有人說我的《嗩呐烟塵》是不錯的紀實小説,我心裏不接受,我願意把自己的作品歸做歷史小説,就問什麽叫做紀實小説,滿屋學者沒人答得出,也因此斷了我同文學所的聯絡,沒眼力價,得不償失。後來我琢磨,由於中國歷代文史不分家,所以寫實紀史一直被當作文學形式而存在,所以紀實文學這個概念被廣汎接受,沒有質疑的必要。

同理,傳記作爲紀實寫作的一個分支,從本質上講,也同文學難以結合。傳記要求絕對客觀和真實,文學要求相對主觀和虛構。但古今中外,傳記文學這個類別一直存在,幾乎中國所有的傳記作品都是傳記文學,就是說這些傳記中都夾雜作者的想象,藝術加工,誇張描述,甚至作者自己的思想和情感直接表述。偉大的史書,《史記》《左傳》《三國志》等等,作者記述數百年前的歷史,不可能在場親見,那年代文字有限,古書極少,只好各處收集相關資料,街頭巷尾的傳説,隻言片語的文字記錄,都會被收錄進去,加以改造,弄假成真。對我而言,只要讀到所謂的傳記作品裏描寫細緻至微,情景對話栩栩如生,仿佛發生在眼前,恐怕就是作者的創造。如果從中更看到作者發表自己的議論和感想,那就更屬於文學創作。所以我總結,中國古代的傳記史書,雖經後世人反復印證修改,希望盡量符合史實,但終因年代久遠,無法做到,只能是傳記文學。而現代史學家們所做的傳記,當然更只是在一些史料基礎上的文學創作。

那麽什麽是傳記文學呢?傳記文學就是傳記與文學的結合,以歷史或現實中的人物爲對象,創作的文學作品。其中主要人物和事件須盡可能符合史實,不允許虛構,但在具體細節描寫或次要人物次要事件上加以適當想象和虛構,能夠基本符合人物性格和生活邏輯,原則上不違反史實的寫作,就是傳記文學。傳記文學既不同於絕對客觀和真實的純正傳記,又不同於虛構為主的歷史小説。總而言之,傳記文學首先是文學,其次是傳記,在真實資料的基礎上,塑造更完整鮮明的人物形象,情節語言生動,感情飽滿真摯,具有藝術感染力。我認爲,傳記文學可以這麽比例,真實資料百分之六十,文學加工百分之四十,不知各位怎麽看。

瞭解了傳記和傳記文學的不同之後,我們便可以討論傳記和傳記文學的寫作了。

由於前面講過純正傳記的基本要求,人物生平或事件發展的完整和真實,所以工作的重點就不在寫作上,而在收集相關資料,多方采証,去僞存真,具體到寫作,實際上簡單許多,只要尊重事實,客觀記錄,不需要添加作者主觀情感,不做道德判斷,不發政治議論,就可以做到一篇像樣的傳記。

我這麽說,當然並不是說傳記寫作中語言文字不重要,真把傳記寫作當作記日常收支的賬本一樣對待,乾巴巴的平鋪直敘。我的父親六十年代初接受一項工作,為末代皇帝溥儀寫一個報道,對外宣傳。那段時間,父親經常會給我們講一些大清皇上的故事﹐也給我們看一些滿清皇宮裡的圖片。那時候溥儀先生的自傳《我的前半生》一書﹐只是內部讀物﹐沒有公開發行﹐父親帶回家來讀﹐是個薄薄的小冊子﹐灰色封面﹐我也偷著讀過一些篇章。父親對那本書,很不以爲然,他説末代皇帝的生活肯定複雜而豐富,即使不染色不誇張,也一定相當獨特而生動,可這本小冊子居然寫得枯燥無味,執筆者的文筆太差了。我因為早早看過内部讀物﹐那本書公開上市之後﹐沒有再去讀,據説後來經過多次整理和重寫,增加了文學化改造,應該好看一些。而家父寫的報道,水平大不一般,多種語言發表,廣爲流傳,乃至這本《我的前半生》外文版書名不叫《我的前半生》,而延用家父的文章題目:從皇帝到公民。

一般而言,傳記如果是人物傳記,大多以編年方式結構,從人物出生開始,介紹父母背景,家庭環境等等,繼而記述人物的童年,少年,青年,乃至成人生平,同時講述學習經歷,工作經歷,社交生活,各種成就等等。雖然也有傳記寫作采用某些文學結構的方式,比如插敘,倒敘,回顧等手段,但總體而言,依然是編年史。如《曾國藩傳》從曾國藩第六次考秀才不中開始,製造一種戲劇性場面,然後回頭去敘述其家族歷史,祖父和父親等等的身世,曾國藩本人的性格形成等等,繼續發展到曾國藩本人的經歷。

他人寫作的傳記,寫傳者並非傳中人,如前面所做之傳記的定義,傳中不應該有寫傳者對事務的感想和議論,否則就是文學加工。而自傳因為是作者自己寫,寫傳者亦即傳中人,那麽作傳時表述自己對事務的感想,認識,思想等,構成自傳的部分,必不可少,不能説是作者添加的議論或文學加工。我的外公陶希聖先生有一本書,叫做《潮流與點滴》,這本書裏的篇章,從家族祖先寫起,敘述自己童年少年青年時代,乃至做教授並進入政治核心圈,歷經各次歷史事件等等,但他不是一年一年地依次記敘,而是用講故事的方式,一篇一篇分別講述。爲什麽呢?他給自己的書寫了一篇自序,說,潮流與點滴的意思有三層:其一是潮流中之點滴,其二是從潮流看點滴,其三是從點滴看潮流。在中國革命的潮流中,我只是一個點滴。單就這一點滴來說,本沒有什麽可以寫作的。但是從潮流看點滴,再從點滴看潮流,便有不少的事情可寫。我把這幾年來有關自己經歷的零星寫作,收集為這本書,書名定為潮流與點滴,就是這種意思。這些篇章,不是文,而是筆。所謂文,是有組織條理的作品。所謂筆,是片段的意想,或一時的感觸,隨手下筆,隨筆寫成的東西。這本書收集的篇章,是後者,不是前者。這本書更不是我的自傳。傳者傳也,只有可以傳世者被他人做傳,也只有自認傳世者為自己作傳。我不願作自傳,也不敢作自傳。我以爲凡是一個人,自認其必傳者,必不傳。因爲傳世與否之權,操在社會,不在自己。何必作自傳,又何效作自傳。對於這本書,世人都說是外公的自傳,但外公始終不肯說那是自傳,就是這個緣故。在這篇自序中,外公對寫傳記或作自傳講得很清楚了。

我從小對歷史有比較濃厚的興趣,喜歡聼長輩人講故事。隨時隨地聽到一些,就牢牢記住了。比如我陪母親到北京前門郵局給外公寄生日禮物,母親講到一些他們當年在北京的生活故事。或者武漢的公公來北京開會,帶我們去沙灘紅樓看北京大學舊址,講他們兄弟怎麽在這裏讀書等等。到美國之後,有條件讀到更多在國内看不到的史料,很興奮。外公這本《潮流與點滴》和外婆沒有公開出版的回憶錄《逃難與思歸》,我讀過很多遍,十分感動,也是我的長篇小説《嗩呐烟塵》史料的主要來源之一。此外我至今仍在不斷地寫作家族歷史的記錄文章,從浙江嘉興沈家和褚家,到湖北黃岡陶家和萬家,也算一種家族傳記吧,在各種華文報刊以及我的公衆號上連載。我特別欣賞外公簡潔的文字風格,也在努力學習,但我寫起來,還是采用比外公更多的文學筆觸,加重色彩描述,提高情感表述,增加細節等等,以求更加吸引讀者,擴大影響力,為真實歷史留下一些文字記錄。我的《百世門風》一書,基本按照編年史的方法,記錄沈家一百代的歷史。而《沙底拾貝》和公衆號上的歷史文章,采用一段一段寫故事的方式。我在公衆號上有過一個文字與語音結合的節目,叫做《沈寧講故事》,從我父母兩個家族開始講起,按照年月,一段一段地講,講到我自己的出生長大,所有悲喜經歷,直到赴美留學。我是準備日後把這些段落故事集合起來,加以文字整理修改染色,如同外公一樣,組成一本書,不算文,就算筆吧。可惜這個節目,已經被微信永久封掉了。現在我的公衆號上有個新系列,叫做故人故事,寫的都是家族親朋好友們的事跡,各位有空可以登錄去看看,並指教,謝謝了。

原則上講,作傳記文學,真實資料還是必須佔大半,作者不可妄加虛構,只能給真實資料添加適當的色彩描述,情感渲染,不要過度誇張,可以夾敘夾議,但議論必須與相關史料緊密結合。因此傳記文學的作家,選擇和安排傳中人生平中的事件經歷十分重要。能夠達到有人爲之寫傳記的資格,傳中人的生命歷程肯定有很多故事可寫,如果事無巨細,都完整記錄下來,或許要寫一百卷,讓人望而生畏。更大的問題是,洋洋灑灑寫了一百卷,由於故事太過龐雜,平分秋色,到最後讀者可能完全不知所云,什麽都記不住,事倍功半。所以我主張,作傳記文學作品時,在瞭解了傳中人的全部生平資料之後,要小心分辨主次,選出對傳中人生命影響最大的事件,詳細紀錄,重點描述,添油加醋,渲染情感,而其他一些不太重要的事件,減輕描寫,甚至一筆帶過。換句話說,傳記文學寫作要掌控節奏,有張有馳,有輕有重,讓讀者讀過之後,能夠記住重要部分,那也是寫傳的目的。我估計這也是爲什麽我外公不是一年一年地寫,而一段一段地寫,每篇文章只寫一個故事或一段時間的歷史事件,讀者每每只讀一段,不會分心,也就記得牢些。

我想借推薦給大家閲讀的文章《走向世界前列》,説明一下史實與文學加工的關係。西北大學數學教授王戍堂先生,研究點集拓樸學,取得國際公認的成就,他的論文發表在波蘭數學刊物上,被全世界數學界多次引用,但王教授在文革期間受到嚴重的迫害,我選擇大量筆墨來描述王教授如何毀滅波蘭樣刊和國外來信,用以作爲國際國内對科學研究和科學家不同態度的强烈對比。如果王教授沒有完成那篇論文,沒有在波蘭的數學雜志上發表,該雜志沒有贈送他一百本樣刊,那麽我這麽寫,就是虛構。但王教授確實寫了那篇論文,確實發表在波蘭的數學刊物上,確實拿到一百本樣刊,然後文革中確實一本一本地毀滅。我這麽寫,既是記實,又加入了想象,增添對比,提升感染力,更具文學色彩。

我再舉個例子,説明傳記文學中作者如何渲染情感,添加議論。羅曼羅蘭在《貝多芬傳》裏這樣歌頌貝多芬:什么樣勝利能與這個勝利相比?波拿巴的哪次戰斗,奧斯特里茨哪天的陽光,曾達到這樣超人的光榮,獲得如此的心靈凱旋?一個不幸的人,貧窮,傷殘,孤單,用痛苦造就的人,世界不給他快樂,他卻創造了快樂給予世界。他用苦難鑄造歡樂,如同他自己的那句格言,可以總結他的一生,可以成為一切英勇心靈的箴言:用痛苦換來歡樂。這裏羅曼羅蘭有多少想象,多少感情,文采飛揚,動人肺腑。

再如茨威格寫的傳記,《三大師》,《三作家》,《羅曼羅蘭傳》等等,本本都是傑出的文學作品。我建議對傳記文學寫作有興趣的各位,認真讀一讀。

最後作爲傳記文學的延申,我想談一談歷史小説的寫作。既然是小説,寫作中的想象和虛構就要佔更大比例,而作爲歷史小説,史實部分也並不可或缺,只是相對而言,比例更小於傳記文學。

我的外公四歲啓蒙,在家裏讀書,又跟隨其父在河南各地做官,遍游春秋戰國以及三國的古老戰場和遺跡,聼老父親講很多故事,爛熟於心。在開封讀讀書,有一次史論課上,先生出題《劉備不取荊州而取益州論》,外公一看,自己的拿手好戲,神采飛揚,手起筆落,半小時寫了三百多字,把龐統喪命落鳳坡也寫上去。結果被先生大加訓斥,從此外公作史論,再不敢用《三國演義》裏一個字。爲什麽?因爲《三國演義》是小説,小説是虛構,不是歷史記錄

《三國志》是西晉史學家陳壽所著,他原是蜀國人,三國歸晉之後,成爲西晉朝廷的史官。誌原本是比較全面的史料記錄,包括地理經濟典章制度等等,但《三國志》書中沒有這些内容,全書只是人物傳記。陳壽治學嚴謹,收集來的材料凡覺可疑,寧肯不用。陳壽死後百餘年,裴松之為《三國志》做注,比原書多出三倍,保存下來大量史料,供後人研究證實。幾乎一千年之後,元末明初的羅貫中,在《三國志》及注釋的基礎上,增加大量民間傳説和文學虛構,創作了《三國演義》。羅貫中認爲劉備是漢朝正統,所以全書一意捧蜀,貶低魏國乃至東吳,不惜顛倒黑白,編造歷史。有評論說,《三國演義》六分真實四分虛構,我認為如果移花接木也算虛構的話,那至多三分真實,七分虛構。

《三國演義》中有名有姓的人物1200多位,其中曹操,劉備,關羽,張飛等幾人,都有史書記載。而純粹虛構的人物,至少達百分之二十以上,最著名的一個是貂蟬,至今無人可以確認貂蟬的出身和經歷。如果把張冠李戴,移花接木的編造也當作虛構的話,那《三國演義》中的虛構就更多了,簡直可以說整部書就是虛構而成的。

簡單舉幾個幾百年耳熟能詳的故事,全無史實。桃園三結義是純粹虛構,完全沒有的事。溫酒斬華雄也是虛構,華雄被東吳孫堅所斬,羅貫中為了捧蜀國,移到關羽名下。同樣理由,羅貫中把東吳孫權借東風的故事,移到諸葛亮身上。三英戰呂布,呂布是被東吳孫堅擊敗,劉關張根本不在場。張翼德怒鞭督郵,本來是劉備打督郵,其實史載張飛根本不是個魯莽漢子,張飛文史書法樣樣精通,是個很文雅的人。千里走單騎過五關斬六將,虛構,關羽護嫂,虛構。舌戰群英,群英會,苦肉計,全是虛構。草船借箭是唐代發生過的一件事,羅貫中寫給諸葛亮了。華容道放曹操,是劉備幹的,他沒有及時趕到而讓曹操逃走,關羽根本就不在場。三氣周瑜,也是純粹虛構,諸葛亮沒見過周瑜幾面,而且史料記載,周瑜是個氣量很大的人。單刀赴會的是東吳的魯肅,不是關羽。七擒孟獲,虛構。空城計,虛構,當時諸葛亮在陝西,司馬懿在河南,見不着面。落鳳坡,虛構,龐統死於雒城,不在落鳳坡。關羽戰黃忠,虛構。太多了,不一一列舉。

再說《水滸傳》,那就更多虛構了。有評論甚至說只有一分真實,九分虛構。晁蓋是虛構的人物,智取生辰綱也是虛構故事。大名鼎鼎的八十萬禁軍教頭林冲,虛構人物,可是寫了他不少故事。梁山好汉的头把交椅宋江,历史上确有其人。宋江起義有野史記錄,部下36人,但無正史確認。這麽說108將中,至少72人都是虛構。那麽天罡星36該都是史載的宋江部下吧,非也,仍以虛構為主。天罡星第二盧俊義,第三吳用都是虛構。其他如魯智深,花榮,楊志等等婦孺皆知的大英雄,都是虛構,歷史上並不存在。即使有些史料記載的真人,到施耐庵筆下,跟羅貫中一樣,也會張冠李戴,移花接木,仍屬虛構。比如武松,《水滸傳》120回,寫武松就10回之多,可見其重。但《水滸傳》中的武松,與地方史料記載的武松並非同一人,武松打虎完全虛構。另如阮氏兄弟,歷史上有記載,但不是中國歷史,而是越南歷史。時間有限,我不一一列舉。作爲小説創作,《三國演義》和《水滸傳》中的所有虛構都完全合理,無可指責。而且正是因爲全盤虛構,作者無需顧及真實與否,能夠放開想象,只要合情合理,便可肆無忌憚地發揮,寫得活靈活現,栩栩如生,也因此膾炙人口,婦孺皆知,流傳萬世,絕對應該成爲後人的樣板楷模。這是傳記或傳記文學在寫作和效果上都無法與之相比的。

至於中國四大奇書中的另外兩本《西游記》和《紅樓夢》,就不是歷史小説,而是純粹的小説,《西游記》且不說,《紅樓夢》則是現實主義小説,不管作者是否曹雪芹,寫的都是作者所處時代的個人家庭生活,不屬於歷史小説範疇了。

我把自己的作品《嗩呐烟塵》歸為歷史小説,或稱家族歷史小説,好萊塢用語,based on the true story,紀實和虛構參半。我這套書裏,所有年代地點人物事件等等都屬實,家裏長輩的經歷,我不敢編造。但每個情節場景對話等等的安排,具體敘述和描寫,即使不算虛構,也都經過大量的想象。比如驪珠之死,驪珠是我母親的姐姐,三歲夭折。數十年後,外公在台灣寫過一篇文章,題目就是《驪珠之死》,非常感人,我每讀必流淚。我在寫這一段故事時,全盤抄錄外公的文字,只在細節上加重些色彩。清末民國的百年歷史,政體變化,社會動蕩,戰亂頻發,國仇家恨,交錯變換,充滿戲劇性,處於這個環境和時代,我父母兩家前輩的許多故事,自然也必然充滿戲劇性,所以此書中許多章節文字,即使原模原樣,已經足夠吸引人。

但也有些章節,我還是用很多虛構對真實事件做補充。比如母親三歲得病,外婆帶她去武漢看醫生,外婆回憶裏簡單記了幾句話。我寫《嗩呐烟塵》,發展成兩三章文字,加入太姨婆來訪爭吵,外婆深夜出行,路遇小販搭車到碼頭,乘船赴漢被偷,修女指點迷津,介紹醫生姓名和贈送《聖經》,到武漢下跪求醫,飯店吃麵喝湯,幫醫師掃院子等各種細節。以及後來外公參加北伐,帶領全家重返武漢,發現救過母親性命的診所被工會封了,醫師被農會捉去整死等等,都是虛構的情節,用以描寫當時革命的血腥和殘酷。再比如高陶事件的描述,雖然有很多史料,母親也親口給我講過不少,但都是片段的,零星的,我必須把所有的資料消化,然後重新組合,以母親個人經歷為主綫,從汪精衛離開重慶開始,經重慶,越南,上海,香港,昆明,廣東,桂林等等,到外公被召回重慶,母親轉學,全家團圓,有驚有險,有始有終,真實與虛構結合,構成一個完整的故事,所以我說,這本書不是傳記文學,而是歷史小説。

總結一下:傳記的價值在於其客觀和真實的記錄,具體情節細節是否完整,人物形象是否鮮明,文字描寫是否生動等等都在其次,只要真實與客觀就好。傳記文學也需要史料真實,記錄基本客觀,但可以加入主觀和文學的色彩,所以情節能夠比較完整,人物能夠比較鮮明,文字也能比較生動。而歷史小説則以文學虛構為主,專注於故事性,形象塑造等等文學要素,相對而言史料的真實與否就不那麽重要。由於傳記和傳記文學要求史料的客觀和真實,只要作者寫作不出大錯,讀者應該都會相信。但歷史小説由於出於虛構,能否讓讀者相信,就可能是很大的問題,需要作者把虛構寫得逼真,讓人不能不信。

事實上,真實未必一定能讓人相信,虛構未必會讓人不相信。經驗告訴我們,很多真實事件讓人無法相信。比如法官判案會說,不是你碰老太太,為什麽去扶她?或者派出所要求你證明你媽是你媽?這種事發生,簡直讓人無法想象會是真實發生的。而虛構的故事,如果寫得入情入理,反而能讓人深信不疑。《三國演義》《水滸傳》那麽多的虛構,讀者都能信以爲真,許多故事甚至成了中國人的口頭禪,因爲這些故事第一雖然虛構,但能符合常識和邏輯,第二描寫生動逼真,讓人不得不信。這在我們大學的文藝理論課上,就是生活真實和藝術真實的問題。生活真實並不一定構成優秀的文學作品,只有藝術真實才能使得文學作品達到理想的境界。

這裏所說的藝術真實,並非常言的高於生活,而是要求入情入理,符合常識和邏輯,不是與時俱進,不是根據政治需要刻意拔高,不是隨大流,不是討好大衆,而是遵循基本的人情人性。我們在傳記寫作中增添文學色彩,或者創作歷史小説,想要自己的著作有價值,能被廣大讀者接受,甚至能夠傳世,一定要記住這個原則。千萬不要追趕時髦,時髦之所以叫做時髦,就表示其短命,只求一時輝煌。大家都知道《創業史》作者柳青在陝西長安縣做副書記,身處原始生活之中,《金光大道》作者浩然整天待在京郊農村。那些小説,當時非常響亮,很時髦,作爲源於生活的文學創作典範,可這些書現在還有人看嗎?時代變了,再沒人相信那些小説裏描寫的社會狀態,真實世界裏也再沒有那樣的人際關係和事件處理方式了,只能給社會學研究者們拿來當作歷史資料。政治有强烈的時間性,跟著政治觀念或意識形態走,時過境遷,就必定失去價值。

而托爾斯泰的小説,雨果的小説,莫泊桑的小説,《紅與黑》,幾百年前的故事,時代變更多少回了,全世界的讀者今天還是要讀,還是會被感動,爲什麽?那些經典小説裏講述的人和事,雖然時代已經久遠,基本的人情人性是永遠不變的。抛開社會政治規定的强制模式,按照普世人性來處置生活事件,讀來便讓人不能不信。于連那樣不擇手段往上流社會爬的人,現今世界,不是到處可見嗎?但是現在還找得到一個歐陽海嗎?

總而言之,我們寫傳記,寫傳記文學,寫歷史小説,必須要寫人,寫人性,寫真實的人性,不要跟時髦,不要政治,不要意識形態。祝所有在座的作家們,寫出更多偉大的作品,事業成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