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期目录

◆刘 瑛 | 母亲留给我的那个手提袋

◆段莉洁 | 母亲是一本美丽动人的书

◆李爱英 | 抱一抱妈妈

◆艾 伦 | 致母亲诗二首

母亲留给我的那个手提袋

文/刘 瑛

作者简介

刘瑛,德籍华裔作家。出版《刘瑛小说散文集》。散文集《莱茵河畔的光与影》入选“海外华文精品书系”,中篇小说集《不一样的太阳》入选“新世纪海外华文女作家丛书”。根据同名小说改编的电影在美国上映并入围多项国际电影节。中欧跨文化作家协会创会会长。

提到母亲,我总是有很多很多的话想说。 

曾经不止一次地想过,要以母亲为原型,写一部小说。母亲是一个个性鲜明的人,是一个将突出优点和突出缺点完美融于一身的人。从文学创作角度而言,母亲绝对是一个出彩的“典型人物”。她的一生,经历了许多运动,遭遇了许多事情,每一个阶段都充满了故事。无需太多文学加工,只要如实写下来,就会是一部非常精彩的作品。 

母亲突发脑血栓引发半身不遂之后,我写了多篇关于母亲的散文随笔还有诗歌。母亲在弥留之际,我写了一封念给母亲听的信。终日卧床、已不能说话、微闭双眼的母亲在听了我念给她的信后,眼角流下了晶莹的泪滴——母亲听到了我对她充满感恩的话语。母亲去世后,我写了一篇深情的悼念文章。可我知道,这些文字远远不足以完整地呈现母亲的方方面面。 

母亲在疫情即将结束的前夕毫无痛苦地安然离世,家中只有两个贴心的保姆陪伴。由于国内严格的封控,我们几个定居在海外的子女都无法及时赶回去送母亲最后一程,没能与母亲告别,这成了我们心中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痛。 

去年十月,疫情结束后我第一次回国,来到母亲离世的那座城市,生平第一次切身感受到了“无家”的滋味。曾不止一次听老人们说,“父母在,家就在。”那时只是听听,并没意识到这话背后的含量。现在才真正知道,母亲走了,把曾经的家也彻底带走了。

十多年前,母亲就开始分类整理我们几个子女留在家里的东西,并把我们几个子女从小到大的照片一一冲洗了出来。南方天气潮湿,照片不易保存。她买来塑胶机和塑胶纸,自己动手,不厌其烦地把所有照片一一过塑。有一年,我带着孩子回国,母亲把一个带拉链的大手提袋郑重其事地交给我,说,这里面都是你的资料,别弄丢了。那时我正忙着游山玩水,忙着酒桌上的应酬和大快朵颐,根本顾不上细看手提袋里装着的东西。那个手提袋被我随手放在国内居室的储藏间里,静静地躺了十多年。 

母亲走了,国内的家没了,我决定把一些属于我的东西有选择地带到德国来。决定作出的那一刻,首先想到的就是母亲留给我的那个手提袋。 

秋后的早晨,空气干爽,阳光斜斜地从窗户投射进房间。我从干燥的储藏间里拿出那个手提袋,来到客厅,在宽大的餐桌上拉开了手提袋的拉链。 

那个布质粗厚的手提袋,里面衬着一个装高级羊毛毯的塑料密封包装袋。母亲用细密的针脚把两个袋子缝合在一起,再配上高档拉链,显而易见,也是为了防潮和易于保存。 

那一整天,我细细翻看着手提袋里那些精心整理保存的资料,忍不住眼眶阵阵泛潮。 

手提包里,有我从小到大的照片影集,有我中学时的作业本,有我大学时的课堂笔记本,有我先生出国后写给我的一封封家信,还有我从小学到大学获得的一张张纸质奖状。父母从未在家中墙上贴过任何奖状,但多年来,母亲默默地把这些奖状收集起来,成为我们成长的一份记录。

我翻看着那些熟悉又陌生的一张张奖状,惊异于自己曾经获得的那些荣誉。夹杂在一张张“三好学生”的奖状中,还有田径比赛奖、篮球排球奖、书法比赛奖、文艺表演奖、作文比赛奖,其中不乏带有那个年代鲜明特殊印记的奖状,比如,“毛泽东思想宣传队文艺积极分子”,红卫兵、红小兵中队部颁发的“隆重纪念伟大领袖毛主席诞辰八十四周年诗歌朗诵”奖,等等等等。 

那些印记着我成长记录的一张张照片里,有我出生后的第一张照片,小小的肉泡三角眼,满含忧郁地看着镜头;有我刚会走路时,穿着小连衣裙站在路边,好奇地看着几只毛茸茸的小鸡;有我九岁时穿着母亲宽大的警服露着一对小虎牙开心地笑着;有我与大学同学的一张张合影,还有我出国后每次寄给父母的所有照片。更让我惊讶的是,母亲把我在报社当记者采访明星们时的合影照也都悉数一一收藏保存了下来。 

上世纪九十年代初,明星们走穴已是公开的秘密。省级演出公司三天两头举办大型演出活动。从央视当红的节目主持人到各路家喻户晓的演艺明星,走马灯般,你方唱罢我登场。我在报社新闻部写新闻报道的同时,也兼顾着为副刊部写明星采访报道。每次采访,都与报社摄影部记者搭档,拍了不少照片。摄影记者冲洗出照片后,有时给我,有时忘了给我。而我把那些照片视为工作的一部分,常常和报纸一道带回家,看后随手一放,从未想过保留保存。母亲不仅把我随手乱放的照片收集起来,还把冠有我名字的文章和报道都一一剪了下来。那一篇篇报道,大到一整版,小到豆腐块,按时间顺序排列。30年后,看着母亲保存下来的那些已经泛黄的报纸,读着曾经凝聚了自己心血和努力的文章,许多早已淡忘的往事像褪去的潮水,再次汹涌地翻卷而来,填满记忆的每一个角落。 

当年先生在德国留学时,为了陪伴孩子,我选择了留在国内。在长长的3年夫妻分离期间,我们频频鸿雁传书。我把母亲保存下来的、我先生写给我的所有家信带到了德国,与我先生保存下来的、我写给他的那些信合在了一起。那时的彼此思念、那时的牵挂、那时的担忧、那时的焦虑、那时的不安、那时的叮咛、那时的憧憬……在今天看来,已不仅仅是我们两人之间的情感交流,里面所包含的,其实是那个时代的缩影,是我们那一代人的经历。或许有一天,也可以出一本《两地书》吧? 

在母亲保存的那些作业本、笔记本里,有一本我的手写“诗集”。翻看那些青涩的、跳跃的诗句,遥想当年自己曾经的“校园诗人”梦,忍不住莞尔一笑。在那个“诗集”里,我居然还偷偷记下了好几条母亲骂父亲的“金句”。 

说实话,我一直对伶牙俐齿的母亲在语言上对父亲毫不留情地碾压和狂轰滥炸心怀不满,同时,对拙嘴笨舌的父亲在狂轰滥炸下闲庭信步的涵养充满崇敬。不得不承认,作为北方人,母亲天生自带“赵本山式”的幽默,即便开口骂人损人,也带着幽默因子。比如,父亲多年有个改不掉的习惯,起床后的第一件事就是上厕所大便,绝对不能憋着。那时家家户户没有自带厕所,解手必须到公共厕所去。早晨原本是一天最忙乱的时候,父亲往公共厕所一蹲,像是躲清闲,母亲对此非常不满。有天早晨,母亲在父亲急慌慌赶去上厕所时,把家里的户口本往父亲面前一甩,说:“你干脆把你的户口迁到厕所去得了!”我在一旁听了,忍不住笑了,转身偷偷把这“金句”记到了小本本上。 

也不知母亲在收集整理我的笔记本时,是否看到了我记下的她那些“金句”? 

母亲是一本美丽动人的书

文/段莉洁

作者简介

段莉洁,笔名若妖,曾在中国做医生,现在美国做艾滋病研究工作。坚持写作19年,海外文学城名博,发表文字百万。加拿大大华笔会理事,《加华文苑》编委,《菲莎文萃》编委,加华笔会出版的《枫笺集》的责任编辑。曾多次在全球征文中获奖。

前两天母亲在微信里给我留言,“有时间和妈聊聊天,我好想你。” 

母亲的一句“好想你”让我鼻子一酸。 

我赶紧从微信视频上呼母亲,母亲出现在我的眼前,像往常一样对着镜头整理着头发。母亲从年轻时就爱美。 

母亲说,“昨天跟你爸出去散步,看见别人家女儿搀着颤巍巍的妈。你爸说:要是咱们的女儿在身边,女儿也会搀着我们一起散步。” 

说到这里母亲已哽咽,我已心酸,我连父母那样小小的愿望都不能满足。 

母亲接着说,“昨晚我梦到你。” 

我想起了昨晚的梦:刘亦菲和舒淇参加一个节目,结果刘亦菲从台子上摔了下来,舒淇唱歌走了调。梦虽然可笑,但是梦里没有母亲,自然也不能跟母亲的梦媲美,心里很是惭愧。 

母亲的眼圈红了,言不成句,只好把电话递给父亲,父亲又笑嘻嘻地把昨天散步之事叙述了一遍。后来母亲稳定了情绪,又把电话抢了过来,和我聊天:“要是你们两个不出国,再分上一套大房子,现在也会过得很富裕,我们也会经常见到你们。” 

说到这里母亲又哽咽了,我便尽量控制住情绪,调节气氛,我笑着说,“妈,那就没有老二了。” 

聊了一会儿,母亲说:“你去忙吧,我给你爸削个苹果。” 

照顾脑出血后的父亲,母亲的脑子里有个很准时的闹钟:准时开饭,准时给父亲准备好水果。夜间护工陪侍父亲在另一个房间,母亲在自己屋里担心着,半夜醒来,坐起,听着父亲的房间里的动静,担心护工睡得太沉不给父亲盖被子,又担心父亲夜间癫痫发作。

我劝母亲:“妈,您安心睡觉吧,您哪能24小时睁着眼盯着爸呢? 要先照顾好自己,才能照顾好爸。”

我爱人和母亲相处时间有限,但他却一眼看出母亲是个永远为别人着想的人。年轻时,母亲把青春奉献给她的孩子;年老时,母亲把爱心奉献给她的老头子。那么,谁来照顾她?她连怜惜自己的时间都没有。

我的一个姨父感慨万千地对母亲说:“看你一个人顶四个孩子,要不是你照顾他们的爸,他们也不能安心生活。”姨父一语中的,要是没有母亲悉心照顾父亲,我在美国还不是度日如年? 

前一阵儿母亲身体有些不适,一开始她不想做肠镜,后来她又去了,她说,“要是我的身体不好了,谁来照顾老头子?”老头子就是我的父亲。她就只惦记着照顾好我的父亲。

“您娶了最好的女人,您是全世界最幸福的男人,每天都应该笑。”我不止一次地这样鼓励父亲要振作起来。

母亲对父亲的好,父亲怎么会不知道呢?父亲在回忆录《一见钟情》里这样描写他们的爱情:“少华和秋子一见钟情,相识相恋,成家立业。这个凡人小事,过程即不曲折也不复杂,可在当地仍引起了不小的热议。主人公移风易俗,克服陈规陋习,不收聘礼、不陪嫁妆、不摆婚宴,吃一顿饭就完成婚姻大事。这和当时结婚要聘礼一捆钱(240元)、陪嫁三大件(自行车、手表、缝纫机)形成鲜明的对照。这可能是当地引起轰动的原因吧!”

母亲和父亲相亲的时候,父亲说:“我穷的什么也没有。”

母亲说:“我嫁的是你这个人,现在没有,我们一起慢慢挣。”

我好奇父亲初见母亲时母亲的样貌,父亲在《一见钟情》里描述道:“瓜子脸,双眼皮,大眼睛,樱桃小口,乌黑的头发,吊两条长辫子。衣着朴素,大方整洁,面色红润,身材匀称。一米六几的个头,不高不低,不胖不瘦。青春靓丽,亭亭玉立。” 

我要特别感谢父亲一气呵成地还原了母亲年轻时的形象,让我可以跨过时间长河去欣赏美丽的母亲,见证父母忠贞的爱情。

母亲自嫁给父亲后,一直不辞辛苦地劳作。那时父亲在外地教书,家里的一切全靠母亲操持,就连生小妹也是母亲一人生的。当时即将临盆的母亲,身边只有几个幼小的孩子,她深更半夜跑到村子另一头去叫奶奶,让奶奶叫医生。母亲往家走的时候,小妹的头都出来了。把小妹的头往回摁了摁,母亲在一块石头上歇了歇,然后一步一挪地回了家。医生赶到的时候,小妹已经被生在炕上了。

我的母亲,一人经历了撕裂般的阵痛。7岁的我,哪里懂得生产的危险?一觉醒来看到炕上多了一个妹妹,欢呼雀跃着吃了一个煮鸡蛋,对母亲前一晚受的苦痛毫无察觉。依我的年纪,叫醒邻居求帮忙也是可行的,许是母亲怕惊扰我们睡觉,忍住了剧痛没哼一声。

母亲生完小妹,还没出月子,便把一百斤一袋的小麦一袋袋扛到房顶上去晒,从此落下了腰痛的毛病。现在,爱美的她,因为腰间盘突出,已经站不直了。每每想起母亲受的苦,我心里落泪;每每嫌弃家务活太杂乱的时候,看看我们用的现代化的洗衣机和洗碗机,我便不再抱怨。

今天,当我把有关母亲的琐碎的生活小事拼凑在一起的时候,母亲的形象在我心中越来越完整,越来越完美。我不止一次地问自己:“母亲的字典里难道就没有‘苦’和‘累’这些字么?”当然是有的,因为母亲毕竟是血肉之身,但是“爱”、“奉献”、“任劳任怨”这些字在母亲的字典里总是排在最前面的吧。

我们读百书,以为可以吸取精华。今天,我才蓦然发现,原来我的母亲就是一本美丽动人的书啊:书里有爱,有奉献,有温柔,有刚强,有我一生学之不尽、用之不竭的美丽的资源。

感谢上苍赐予我平凡而伟大的母亲!

抱一抱妈妈

文/李爱英

作者简介

李爱英,风筝都出生,山东工作,旅居温哥华。加拿大大华笔会会员,华裔作家协会会员,加拿大城市电视台“新枫彩人物”栏目记者,北美“枫之声”总编辑。著《异乡三部曲》等。

作为六零后的我们,少年时代离家求学,青年时代忙于工作,壮年时代承担着上有老下有小的重任,到了花甲之年的今天,却已经有一点有心无力了,孝顺父母好像成了奢侈品。

当年的上大学导致了今天与父母的远隔千山万水,特别是远在异国他乡的六零后,自己的父母往往不喜欢跟着自己到城市,甚至他国生活。所以每年的春节,要么是远隔千山万水,要么是匆匆惊鸿一瞥陪伴父母,春节期间的三天五天十天八天就匆匆离别。 

我们总以为父母是健壮的,父母不老,父母还有更长的时间跟我们继续缘分。但近年来据我了解,不少相似年龄的同学、同事、朋友已经失去了双亲,或者只有单亲,而父母双全又健康的已经不足一半。 

当我在2023年目睹或者耳闻越来越多的六零后失去了父母,突然觉得时光之狼在追逐着老人,不定哪天,我可能就永远失去了宝贵的机会。这一次追悔的急迫心情无以复加。所以年关之前匆匆订了机票,哪怕跨越太平洋,中间要持续15个小时的停留,也要回到家乡陪陪耄耋之年的父母。 

离去年七月离开他们,才仅仅几个月的时间,父亲已经开始絮絮叨叨,明显的健忘;而母亲则矮了一大截。进门的一刹那,一阵疼惜,差不多是生平第一次,扑过去拥抱了瘦矮的妈妈,拍抚着她矮我半头的肩膀,轻轻地再次拥抱一下她,心像针刺一样疼,却不敢让她看到我的落泪。

从不到一岁被抱到奶奶身边,一直到我十三岁上高中离开家,再到大学毕业回到故乡做了一名教师;十年一个飞跃,从潍坊到青岛,从青岛到温哥华,越走越远,越走越步履维艰。但是,从来没有退缩过,因为母亲一直是神通广大无所不能的榜样,她好像从来都不需要别人的关心照顾,更不要说女儿们。直到现在,蓦然回首,才明白是自己疏忽了对妈妈的细腻观察和柔软关照。 

眼前的妈妈,已经不似当年的聪明过人,智慧超群,那个又善良又宽容,又刚强又忍耐,还又能干的女人。千山万水远道而来,才坐下吃饭,好像就听见她破例跟我说起了不满,还有对女儿们不称心的感觉。 

第一眼看到母亲花白的头发,和矮我半头的身材,她的脚步已明显不再干脆利索;我觉得她往昔的敏捷快速,这一次真的不再;妈妈真的老了。 

我扔下行李,往前快走几步,抱住了妈妈。这可能是在我花甲之年漫长的60个岁月里第一次,我怀着难过悔恨内疚的心情主动地拥抱了妈妈。 

而中国北方的传统风俗,父母与子女相处之道是父爱如山母爱如水,山的沉默不语和水的悄悄浸润,都是严格遵守着距离的。既不会像西方国家那样的亲吻拥抱,用肌肤之亲来表示爱意;更不会用自然界里的勾肩搭背,用身体接触来表达彼此亲密的感情。特别是受齐鲁大地数千年文化影响,男女授受不亲和嫂溺援不援砍不砍胳膊肘子等封建思想给百姓生活的限制和约束机制,导致了百分之九十九的两代人之间的相处方式,就是尊敬大于亲爱,敬而远之大于溺爱宠惯,而人类其实更需要互相抱团取暖。严格来说,拥抱是天底下针对孤独寂寞冷酷甚至残忍等等精神病症最疗愈的良药,没有之一。 

母亲生了我们六个女儿,上有公婆,下有一大串孩子,还有娘家未能成家的弟弟和小脚失夫无依无靠的母亲;更有在上世纪五六十年代漫长岁月中吃不饱、穿不暖的残酷生活的苦熬;母亲把毕生精力献给了两个大家庭。她这辈子,受过比别人多过数倍的苦难和艰辛。我记忆中的妈妈永远都是忙忙碌碌的。她刚强坚毅,也总是沉默不语,几乎是冷冽不可近的。 

在我的记忆中,好像妈妈从来没有抱过我,甚至都没有给我梳过头穿过衣服。她对女儿们是严厉有余温暖不足,每个妹妹都是从小跟随奶奶成长,也都觉得妈妈很严厉很可怕;没有像人家的母亲那样柔声细语,温暖如春;特别是当孩子们做错事情或者考试考不了前五名的时候,母亲那种凌厉攻势的眼神儿,会让孩子们不寒而栗,浑身哆嗦,从心底深处感到恐惧和不安。所以改革开放后的高考制度推行后,我们几个姊妹大都通过努力考入大学,甚至成为硕士博士。 

对于感情方面的问题,直到今天,我们与父母之间的关系也仅限于两米以上的距离,板板正正坐着站着的对话,或者一前一后跟随着外出走亲访友,买东西拿包裹;也从来没有看见母亲会抱抱哪个女儿,会拉着我们的手,一起散步一并走路,相拥而做什么事。严格苛刻的家庭教育,让我们姐妹也绝不会倚靠在父母的怀里和拥抱父母,甚至懂事后我都不记得跟父母有过一米之内的距离。敬而怕,怕而远,远而没有温度。 

不得已而为之的异国他乡讨生活,近二十年来从零开始的打拼,同一时间打三份工、四份工的日子就这样一晃而过。风雨坎坷中,偶尔会向母亲说明解释,但更多的是像母亲那样咬着牙挺过去。而母亲也常常是报喜不报忧,即使住院之后也不会主动告诉我。就这样,母女相似的个性,各自撑起了自己那个家庭,一直一直,就是这样,还暗绰绰地自豪着骄傲着。 

而此时看见母亲的白发、皱纹、有些蹒跚的步伐,已经开始健忘的神态,转来转去找不到油盐酱醋锅碗瓢盆的着急,甚至藏起来某些她以为好的食品,留着给哪个女儿,却早已经过期甚至腐烂变质;还有跟在我身后远远地目睹我出去看同学访朋友,怎么大声喊叫着让她回屋里也不听;甚至每个睡前的夜晚,她会不敲门就进来,一声不响地放一杯水在我床头,站一站,有时候会坐在我身边良久,再起身返回,有时候门都忘记关…… 

被子里的我,不可遏制地泪奔!心里的痛像潮水一样涌遍全身上下:妈妈垂垂老矣!我感到深深的惭愧,我没有照顾好母亲!我没有给妈妈应有的爱!

我也许不能一直在她的身边,也许哪一天我来不及跟她告别,但是这一次,我能跟在她的身后到厨房洗菜、炒菜、蒸馒头、包饺子;我能够随着她去商店,去菜市场,去杂货店,买鸡买鱼买豆腐买蔬菜;也可以破天荒地靠近她身边,跟她挨近坐在沙发上,一起看电视,看电影,聊聊陈年往事。 

而这一次,我告诉她们,每次从天南地北回来,都要拥抱父母,牵父母的手,拉着妈妈的胳膊,腻歪在她身上;像对待孩子那样,给母亲以亲密的动作,让她感到温暖,感到细腻,感到柔软,感到温和。 

子欲养而亲不待,疫情几年来耳闻目睹过不少周围人失去了父母,甚至没有告别不能送葬。父母老了,我也不年轻。希望拥抱的暖意,弥补往昔的严苛和冷漠,填补60年岁月里无尽的遗憾空洞和爱的缺失。 

父母在,有来处;父母不在了,故乡就是心里最不敢触碰的地方;抱一抱自己的妈妈爸爸吧,趁着他们还认得你!

致母亲诗二首

文/艾 伦

  作者简介

艾伦,原名韩长福,写作、诵读、话剧演员。加拿大大华笔会副会长、华裔作家协会、诗词学会永久会员、《诵读时光》发起人。文章、诗歌、散文等常见于报媒刊物。曾在多部话剧中饰演不同的角色。

母亲的老屋

在回首的时刻

母亲的眼里有酸涩

她没有像当年的奶奶

撩起围裙擦拭眼角

没有像从前的姥姥

坚强地拢拢头发离去

只是转身轻轻地说:走吧!

于是

汽笛鸣响了离殇

引擎把思念的线拉得很长

老屋便渐渐消失在路的尽头

随着夕阳隐去

老屋不老

是父亲和母亲的双手

筑起的那个年代的荣耀

那里的枣树还在开花

那里的老井还在流水

那里还逗留着孩童时的欢笑

那里还飘着母亲升起的炊烟

那里还有父亲披星戴月的身影

老屋老了

当孩子们如鸟儿般飞走

寂寞的老屋不再歌唱

当父亲的鼾声远去

老屋背负起难以承受的痛

为母亲疗伤

老屋远了

成了模糊的回忆

可母亲分明能看见

老屋身上洒满了月光

窗口依旧灯火

屋里笑声荡漾

老屋

搬到了她心上

母亲的微笑

如寒冬的春风

温暖了那个饥饿的年代

冰凌花上闪着希望的光芒

母亲的微笑

挂在儿女沉甸甸的书包

如人生的号角

激励着奔跑的双脚

母亲的微笑

追逐着离开巢穴的小鸟

似夏日的暖阳

照耀着疲惫的心房

母亲的微笑

沉淀着岁月的风霜

凝聚着生活的希望

挂在脸上

也挂在游子的心上

(PS:文中图片由“高度”专业美编Tiffany 老师提供支持,特此鸣谢!

本期内容同步刊登于2024年5月31日加拿大《高度》周刊《菲莎文萃》专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