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本期目录
◆沈 宁 | 最后一盏灯火
◆王志光 | 秋之韵
◆梁 娜 | 散步与随想
◆索妮娅 | 深海游鱼

最后一盏灯火
文/沈 宁

【作者简介】沈宁,华裔美国人,八三年赴美留学,获硕士学位。在美历任大学助教、中学教师、小学校长、美国之音新闻主播等。业余写作,小说散文随笔常年发表于台港陆美华文报刊,出版书籍二十余种。作品多次获奖,小说曾入选中国小说排行榜。
我到陕北乡下插队落户,一只提箱没装满,放个枕头填空,以免途中把箱子压坏。可是我带了两本书,不是两本,是两套。从六六年开始,红卫兵抄过我家好几次,片纸无存,却阴错阳差,我留下了这两套书,并且带到陕北。
一套是《第三帝国兴亡》,父亲曾经是翻译者之一,所以给了我一套自己保存。因为一直装在我的书包里,红卫兵抄家也就漏网。另一套是罗曼·罗兰的《约翰·克里斯朵夫》,我跟别人借的,直到下乡也没还。当时兵荒马乱,谁也记不清谁借谁的,就算记得,也不敢来讨要,那是禁书,保存那书,被人知道要挨斗。
陕北是穷乡僻壤,老乡们的日子过得凄惨,整天为填饱肚子忙碌,根本想不到生活中还有别的什么,也没有闲钱去关照吃以外的其他事。天色一暗,家家户户就关了门,大大小小都上了炕,蒙头大睡,或者日逼。我们这道沟里没有电,前后四个村子的人家,都点油灯,谁也舍不得多花钱买灯油。

因此我才悟出来,为什么从延安时期开始,人们要歌颂毛主席窑洞彻夜不熄的灯光,而且每每唱起会热泪盈眶。我小时候就觉得奇怪,晚上点个灯,有那么伟大么?我的父亲母亲,我认识的所有伯伯叔叔阿姨,个个都是每夜挑灯,读书写作,甚至通宵达旦,没有什么了不起。原来毛主席肯花那么多钱买灯油,就让陕北老乡佩服得五体投地。他们没想过,那些灯油都是老百姓上贡的,毛主席不花一分钱。
北京学生从小在城里长大,跟自己的父母们一样,没有晚上早睡的习惯,所以知青住的三孔窑洞,晚上总会点亮一阵油灯,而我的那盏油灯总是最后一个吹灭。老乡们常对我们摇头,叹气说:你们熬那些灯油倒是图个啥呢。
我并不图个啥,可我每天晚上非得读一会儿书。饭可以少吃点,灯油不能省。我带的两套书,在乡下插队的几年,不知读了多少遍,我倒不准备做多么深入的研究,我只是渴望阅读。除了这两套书,就着昏黄的油灯,我还读过手抄本小说《一只绣花鞋》,甚至还抄过一本《诸葛武侯神机妙算》的算命书。每天只有面对书和纸,我才能够获得平静和满足,才能够意识到自我的保持,才记得我是谁。
这样大概过了一年多,总算跟同来插队的北京女八中同学们熟悉一点,于是一个女生开始跟我谈论文学,跟我借《约翰·克里斯朵夫》,然后讨论。我从自己的经验总结,百分之九十九的中学生都是白痴,除了毛主席语录和半夜鸡叫,其他什么都没看过。女生更是头发长见识短。没想到,这个女生居然去过贝多芬的音乐会,听过威尔地的歌剧,看过电影《魂断蓝桥》,那在中国都禁了几十年了,她知道这些名字就已经很了不起。于是我慢慢打听出来,她出生在香港,长到上初中才回内地。
我自己家庭出身不好,所以最忌讳跟人讲家庭出身方面的事,一听人谈到家庭出身,我就赶紧躲开,只怕引到我身上。香港是英国人的殖民地,所以我猜她的家庭出身也好不到哪儿去,大概资本家之类,所以她跟我一样,下乡插队。于是我暗暗观察,果然发现一个小组同班同学,别的女生都好像看不起她,话都懒得跟她说。这种经验我太丰富了,家庭出身不好,别人可以随便歧视和欺负。我能体会,她很孤独,所以她来找我说话。
同病相怜,我就多帮她些忙。我知道她有坐骨神经痛的病,轮到她做饭的日子,我早早替她把水缸担满。有时我们在山上收工回村,顺便背庄稼或柴草,她背不动,走得慢,我留在人后,把她那份放在我背上,帮她背一阵,到了村边,再还给她背进村。就这,也没躲过老乡们的贼眼,闲话多起来。北京来的同学,也都对我们斜眼看,说是鱼找鱼,虾找虾,青蛙找个癞蛤蟆。
初中毕业的时候,我就有了自知之明:出身好的女孩子,工农兵干部党员家庭背景,没一个会看我一眼。家庭出身一般的人家,市民店员小职员,也绝对不肯让我玷污她们的清白。而家庭出身不好的姑娘,自己本来就够难过,更不可能愿意再背我这么一口黑锅。所以我从来没有做过美梦,没想过会获得哪个姑娘的垂青。
下乡插队之前,母亲有一次嘱咐我,独立生活了,交女朋友要小心。我觉得很可笑,你以为自己的儿子是个香饽饽。母亲不以为然,认为爱会有神奇的力量,能冲破阶级或者门户的隔膜。当初她跟父亲的家庭差距就很大,可他们还是相爱了,而且结合了。这我能理解,如果我生在他们那个时代,我当然也会得到那样的幸福。可我们眼下这是什么时代?全中国的女孩子,只想做毛主席的好学生,不爱红妆爱武装。
再说了,就算太阳从西边出来,真有个犯傻的姑娘,会看上我,我也不能去害人家。我不爱她,那我不能为了能结婚而去骗人家。如果我也爱她,我就不能让她陪着我下九九八十一层地狱。如果我真爱她,我应该为她创造幸福,而跟随我生活,终生不会得到幸福。我知道得很清楚,命里注定,我没有恋爱的资格,我没有生活的权利。所以我从来不去想什么,也从来不去做什么。
然而在陕北的荒山野岭,她真的走到我身边。

很多夜晚,我们一起看书,一起回忆过去。我给她讲上海,她给我讲香港。我们谈论历史,谈论未来,谈论音乐,谈论电影,谈论诗歌,谈论生活。我的窑洞里,那盏跳动的油灯,常常把两个年轻身影透射到墙壁上,时而聚合重叠,时而分离相对,前仰后合,手舞足蹈,颤动不停。好几次,我注意到墙上的这个影像,似乎意识到某种象征,我有些惊奇,也很感动。即使那只是海市蜃楼,对我也是足够的幸运,值得珍藏终生。
后来有一个晚上,我们相约,蹚过沟底小河,爬上对面山坡,远离人世,躲进荒野,坐在崖畔的草丛边,望着面前的山乡暗影,我轻声唱起舒伯特的《小夜曲》,她说她小时候听过,是小提琴拉的,觉得很好听,所以听过好多次。
天很黑,一轮弯月悬在天际,照亮周围一片,几片薄云在月边飘动。远近的山坡都看不真切,只因熟悉而仿佛认出模模糊糊的黑影。峡谷对面山坡的村庄,隐在黑黝黝之中,分辨不出哪里是村头的打谷场,哪里是村中的饲养室。所有的人都已睡了,没有一家窑洞还亮着,连北京学生住的窑洞也都漆黑一片。
我说:真希望世界永远这样沉睡,永不天明。她说:我也希望就这么呆着,享受寂静。我说:我生来不是一个冷酷的人,可是生活把我压迫得变形了。她不说话,仰起脸,望着我。我说:幸亏你,招回我的魂灵,要不我就变成一块冰冷的石头了。她说:不会。你喜欢看书。爱看书的人,一定充满幻想和热情。我说:所以也就有更多失望,怀着一颗永远痛苦的心。她说:有一天夜里,我忽然注意到,整个天地,一片漆黑,跟现在一样,只有你一个窗口,有一点昏黄的油灯光,飘飘忽忽。我就猜,你在看什么书,历史还是文学。
月光之下,我看见,她的眼睛里,闪烁着两粒晶莹的光点。我忽然意识到,我爱上她了。我一直以为自己有足够的意志力,能够自我控制,坚决不动情感,不去爱任何一个姑娘,不去爱她。但是我失败了,不知不觉,我爱上了她,我的初恋。我问自己,我怎么了?怎么可能?怎么得了?我找不到答案,可是我只能承认现实。
在那块贫瘠而荒芜的高原,爱情的小草执着地冲破坚硬的封冻,展示给大地和天空。在那个寂寞而惨淡的夜晚,爱情的光芒挣扎着穿透浓重的黑暗,照亮了肉体和灵魂。会爱,并不可恶;有爱,并不可耻;被爱,并不可羞。而对于我这样一个人,这爱的意味更加深刻,使我终于感受到自己青春生命的存在。
她给母亲写信,报告我们的恋爱,于是一切都立刻终止。也是因此,我才知道,她的所谓家庭出身不好,跟我完全不同,我们是两个对立的阶级。她确实出生在香港,那时她的父母都是中共干部,由廖承志领导,在香港做地下工作。直到她读完小学,父母身份暴露,才带她回到北京。她的父母然后在侨委工作,都是高干。文化大革命,她的父亲被打成叛徒,关了牛棚,发配江西。她的母亲没有被打倒,却主动跟去干校,所以她才跟同学们一起到陕北插队。
这样一个母亲,当然知道陶希圣是谁,也知道陶希圣在中共的眼里是怎样的仇敌,更知道陶希圣的后代在中国将会有怎样的生活。她不能眼看自己的独生女儿,跟着陶希圣的后代过一辈子苦日子。通信争论到最后,她的母亲跟天下所有其他母亲一样,宣布只给女儿一个选择:妈妈还是情人。
我听完她的叙述,闭上眼睛,心沉下去,无尽无底,胸膛里一片空虚,一片漆黑。我本来早就晓得会这样,我本来早就不该开始这一场恋爱,我为什么不死心,还要去追求一弯水中明月,结果是淹没自己。如果我没有那份奢想,没有那份激情,她现在不会在我面前痛哭,不会有任何悲伤。错的是我,害得她心碎,该抱歉的,不是她,而是我。可是现在,我能怎样补偿她?她爱我,她说的一切,都真实,我相信。我爱她,那么我所做的一切,只有为了达到一个目的,就是让她终生能够得到幸福。至少,不给她制造更多的痛苦。
她对母亲做出回答,母亲当即回到北京,找老上级廖承志帮忙,官复原职,随即办妥她的返京手续,并为她安排好在北京航空学院的工作。于是她走了。
那个夜晚,我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木门的后面。炕沿上的油灯,无力地跳动几下,把我单独的一个头影斜射到墙上,黯淡而悲凉。这里,再也看不到两个重叠的影像了。然后,油灯灭了,我没有再去点燃,于是墙上连一个头像也没有了。
那天之后,在乡下的所有夜晚,我都不再熬油点灯。虽然我还是无法早早入睡,但我只是默默地躺着,睁着双眼,注视前方无尽无休的黑暗。

秋之韵
文/王志光

【作者简介】王志光,语言学博士。温哥华北京中文学校校监,加拿大大华笔会副会长。笔会会刊《加华文苑》文学评论责编。散文、文评见于诗文集、中文刊物和网刊。素以文笔精炼,文章高雅著称。应邀为多部书籍作序或跋。
一阵爽风一树红,一场凄雨一片彤。莫道萧瑟催人老,西陆走来景色浓。如果说阳春三月的温哥华是樱花的世界,仲秋十月便是枫树的节日。
温哥华的秋是颜色的舞台,是枫树的主唱。
时序孟秋,天气时而高爽,时而阴雨连绵。秋风乍起,落叶飘零,层林初染,满目生辉。作为主角的枫,一树树,一行行,一片片,开始在街道、小区、城市向人们展示出她那迷人的身影,秋韵图景尽收眼底。凉爽的西风吹放出枫树体内积累了一夏天的能量,叶子的颜色日逐一日地发生了嬗变:从深绿到碧绿、翠绿、浅绿、嫩黄、杏黄、明黄、土黄、深黄,直至浅红、粉红、桃红、鲜红、酒红、火红、紫红,几乎概括了红黄绿全部的色阶,甚至一片叶子上也会同时呈现出赤橙黄绿青蓝紫色带,斑驳陆离,搭配均匀,令人赞叹造物主的匠心。
枫树或独处,或三两相伴,或十几棵为伍,或极目成行,通达整条街道,将四周环境点缀和装扮得十分壮观。放眼望去,有的通体明黄,在清冷的秋阳下显得格外醒目。有的全身红艳,经过漏夜秋雨的洗礼,分外华贵大气。有的上下红黄绿浑然一体,尤为斑斓雍容。这黄色,亮亮的,令人醒透;这红色,彤彤的,令人澎拜;这红黄绿一体,厚厚的,令人充盈。这是一种厚积薄发的喷涌,诠释着生命的涵义;这是一种绚丽壮美,异于春天之娇艳妩媚;这是一种恢弘大气,超越风花雪月之阴柔。这种色阶冲击,震撼三观升华心灵。
人都喜春光明媚,吾独爱秋之韵。这斑斓如同丰富的阅历,这灿烂犹如壮丽的人生。火红的枫叶没有蹉跎岁月:从盎然的青葱到茁壮的深绿,迎来金色的年华。飒爽英姿舞金风,半身叠翠半身红。莫羡三月春韵好,学君方不枉此生。

飒飒西风寒意深,漫天灿烂舞缤纷。都喜江南锦绣透,春色却逊秋三分。芳草鲜美,落英缤纷。飘落的是青春韶华,是有情却被无情恼,是无奈惆怅的感伤。西风萧瑟,遍地落黄。飘落的是潇洒,是壮美,是流金。还有什么景色能像秋天一样给人以丰满、充实、成熟之感呢?
温哥华的秋,除了壮观绚丽,也有其温柔的一面。这便是温哥华的风和水。“明月如霜,好风如水,清景无限”,皎洁如霜的月光下,和畅的秋风清凉如水,大地呈现出一派祥和和清远。
一夜风夹雨,蓄满了沟渠池塘,间或在低洼的地方积成了一泓泓琼田,为斑斓的大地平添了一抹宁静致远的色彩。麻鸭、绿头鸭和鸳鸯,在水中成双成对,怡然自得,或梳理羽毛,或低头啄食,或嬉戏游弋,激起的阵阵涟漪扰乱了水中倒映的树影。夕阳下,菲莎河中一只独木舟飘过,七八个运动员整齐地划动着长桨,在清澈的水中留下一道道波痕,惊起岸边一片沙鸥,似雪花般在空中飞舞。栖息在水塘边、湿地中、草坪上的大雁,互相呼唤着环绕着树林屋宇,恋恋不舍,或人字,或一字,嘎嘎地划过寂寥和冷清的蓝天,飞向温暖的南方。极目远眺,那已褪为黛色的雪山,与远处熠熠闪光的太平洋相依相伴,“不似远山横,秋波相共明。”
池水、河水、海水,水水相映,映照着屋宇树身,映照着花鸟飞禽,映照着天光云影。这秋水,不似春水娇柔荡漾,不像夏水止滞慵懒,它通透明亮,如少女的明眸,含情脉脉。这秋水,清爽、宁静、深邃,令人消去浮躁,沉静心思,净化心灵。秋水共长天一色,清涤人生映辉煌。

“自古逢秋悲寂寥”。秋,在我国古人心目中则更多带有悲凉肃杀色彩。“春女思,秋士悲。”睹落花而伤红颜易老,少女的心必然惆怅失落。繁花落尽、满目萧瑟,万物凋零,男人自然容易产生英雄陌路的伤感。
古人恐秋之心早在汉乐府——《长歌行》里便有了体现:“常恐秋节至,焜黄华叶衰。”杜甫的“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将秋的肃萧写到了极致。而欧阳修的“夜深风竹敲秋韵,万叶千声皆是恨”,一个恨字,更是将伤秋的心情刻画得淋漓彻透。“枯藤老树昏鸦,小桥流水人家,古道西风瘦马。夕阳西下,断肠人在天涯。”一首如画的小曲,马致远借秋之景,写尽了深秋羁旅人的伤绪。但在描写悲秋和凄惨空虚的愁绪上,恐怕没有人可以出李清照之右:“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鉴湖女侠秋瑾亦藉清代诗人陶宗亮的诗句“秋风秋雨愁刹人,寒宵独坐心如捣”,呐喊出这位革命志士成仁时忧国忧民、壮志未酬的激愤。
当然,喜秋的古人也不乏其人。杜牧的一句“停车坐爱枫林晚,霜叶红于二月花”成为赞秋的千古绝唱。而刘禹锡的“自古逢秋悲寂寥,我言秋日胜春朝”也表达了同样对秋的欣赏和赞扬。“秋风萧瑟,洪波涌起。日月之行,若出其中;星汉灿烂,若出其里。幸甚至哉,歌以咏志”借秋抒怀,歌咏老骥伏枥的千里之志,此种壮秋豪情恐怕唯曹操才独有吧。
“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睹物思人,感时伤物,人之常情也。人都喜爱春和景明、繁花似锦的春日,也喜欢“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的夏天。但春有尽时,落花流水春去也;夏有末日,“人少庭宇旷,夜凉风露清”。“满地黄花堆积”,“梧桐更兼细雨”。秋,带来了肃寥、阴雨、萧瑟;秋,也带来了丰收、壮美、成功。秋,草木之末,人生之巅。她给人以富足、充实、力量。
我喜欢秋,喜欢秋色,更喜欢秋之韵。

散步与随想
文/梁 娜

【作者简介】梁娜,移民加拿大三十多年,热爱文学和艺术,酷爱旅行,常写一些散文和游记,部分在本地报刊书籍上发表。担任加华笔会副会长和笔会网刊的编辑工作。
“妈妈,我们去公园散散步吧,您好久都没去了。”晚饭后,小女儿对我说道。是啊,自从我骨折后,已经不记得什么时候去过这近在咫尺的社区公园了。
说走就走,几分钟后母女俩就进入了公园。熟悉的绿色大草坪和掩映在树林后蓝白相间的小学校舍映入眼帘,一时竟有恍如隔世的感觉,记忆像潮水般向我涌来……时光如白马过隙,不知不觉间我已在这儿住了二十九年了。那时大女儿在附近上中学,小女儿刚半岁。搬来这里的原因是因为这里的公园有大片的绿地,有从学前班到高中的一条龙优质学校和各种配套设施健全的社区中心。大女儿在这念完高中进入大学,转眼间她的儿子也在这上高中了,母子同校。一天小儿子回家,像发现了新大陆一样兴奋地对她妈说:“妈,我在学校的墙壁上看见你的毕业照了!”小女儿也在这里从学前班一直读到高中毕业,念完了大学后成功地进入了职场。可我还住在这里,在这里慢慢变老……
记得多年前,每天下午我牵着小狗去接小女儿放学,小狗嘴里总是含着一颗在学校附近松树下拣的松果,一见到小女儿出现在小学校门口就极力地挣脱我手上的绳子,急不可耐地冲向女儿,想要将嘴里那颗满是口水的松果送给她,每天一颗……可惜我家小狗没赶上好时候,在它走后的第二年,市政府拨款十来万在这里修建了一个小型的“狗公园。”一进入这个四面有围栏的圈子里,狗们可以不用被系上狗绳,自由地在里面奔跑玩耍撒野,或与其他狗朋友社交,分享食物和饮水,其乐无穷。狗的主人们也乘机坐在旁边休息或社交,人与宠物各玩各的!

公园里有一年四季常青的宽大绿草坪,春天点缀着开着小黄花的蒲公英,夏天开着白色小野花。人们在草地上踢足球,打棒球。夏日里高高的围栏也拦不住孩子们在游泳池里的欢闹声和冲浪时兴奋的尖叫声。黄昏时分,从远处的小树林里飘过来一阵阵烤肉的香味,音乐声与人们的欢笑声交织在一起,在公园的上空回荡。在郁郁葱葱的树荫下人们围坐在一个个木桌子旁吃着丰盛的野餐,尽情地享受夏日户外的美好时光。
三三两两的人们沿着蜿蜒的人行道悠闲散步,勾起了我的回忆。记得那时不想早点起床又不愿迟到的小女儿,为了节省上学走路的时间,从不走弯曲的人行道,总是横穿过草坪,走直线抄近道去上学,根本不在乎露珠或雨水会将鞋弄湿。中国妈的我总会觉得孩子会冷,担心她一天都穿着潮湿的鞋该有多难受。但在这出生的她雨天不打伞,夏天不遮阳,脚下这点雨水露水又何妨?
绿地的四周长满了常青的松树、参天的冷杉、高大的橡树和枫树,夏日里走在这天然的绿荫长廊下,非常凉爽。秋天橡树叶黄了、枫叶红了,色彩缤纷颇为壮观。树叶飘落在地上,走在上面沙沙作响,孩子们在堆着厚厚的树叶上跳跃玩耍……松鼠们忙着在林间寻找食物,上串下跳,见人来了一点也不回避,还希望能讨点什么食物呢!记得几年前这里有一个小女孩躺在草地上看手机,一只大胆的小松鼠也凑上来看看,她趁机照了一张“松鼠与我”的照片,发到网上引起了轰动。
网球场与中学之间有一条从北至南的小河沟,浑浊的河水缓缓地流着,两岸长满了茂密的野花野草和错落有致的芦苇。枝叶低垂,几乎快要贴近窄窄的河面。多刺的野黑莓藤蔓恣意地生长,每到夏季硕果累累,诱人的果香招蜂引蝶,也吸引着行人驻足。横跨小河沟的上方有一座窄窄的小木桥,看似朴实无华,但颇有几分艺术气息,让我想起莫奈的花园。我时常站在吱嘎作响的小桥上细细品味这条小河沟:看两岸的花花草草,看旁边笔直整齐的巡道树林,观察阳光透过交错的树叶映照在河面上闪烁的光影变幻,美得如此粗犷原始,如此纷繁又和谐!

野鸭们在河沟里安营扎寨,老远就听见它们在河面上夸张的嘎嘎叫声,仿佛是在昭告天下这是它们的领地。它们或是伴侣雄雌齐头并进,游来游去,在身后留下不断扩散开来的道道涟漪;或是全家出游,父母前后护航,中间是三四只极力想要游得直一点的毛茸茸的小鸭们;再或就是群鸭出巡,在头鸭的带领下,向左向右,浩浩荡荡,好不威风,搅乱了一沟浑水。岸上站满了观鸭的人,人头多过鸭头。
不觉间已是下午七点多了,夏天的白天变长了,夕阳依旧灿烂。金色的阳光透过球场边一排高大的白杨树,给地上投下了斑驳的光影。十来个各种肤色的年轻人在篮球场上打球,来回奔跑,抢球,阳光给他们的脸上身上镀了一层金光,更显得充满了青春活力。每到黄昏这球场上总是人声鼎沸,各种语言和篮球的撞击声交汇在一起,热闹非凡。这里没有裁判也不分球员和观众,球员打累了就下来变成了观众,观众看一会,忍不住了跑回去又成了球员。
突然晚风中传来了一阵阵葫芦丝的声音,吹奏着一首我们这代人太熟悉的中国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的流行歌曲《映山红》。金色的夕阳照在这位老人的身上,将他的身影拉成了长长的剪影。他专注地吹着,一首红歌竟让他吹出了几分伤感和缠绵。乐曲在空旷的草地上回荡着,突然触动了我的乡愁,我有点想家了……
环顾四周,我的目光落在一张长木椅子上,椅子左边的上端贴有一个金属片,上面写着:(ToXXX,from XXX,with love!) “献给XXX。落款人 XXX,爱你。”“您曾在我们的生活中,现在您在我们的记忆中。”显然,这是一家加拿大人为亡者捐钱买的一把椅子,放置在这个公园的转角处,供游人走累时坐下休息一会儿,家人也会时常来这里坐坐祭奠。西方人用这种方法寄托家人对逝者的哀思!她没有走远,她仍在曾经热爱和生活过的美丽社区公园里,看望着她的家人和朋友,守望着这片平和宁静的家园。爱永不止息!
在这个普通的社区公园里,处处留着我们一家人走过的足迹,每一个角落都会唤起我对历历往事的回忆。不管是甜蜜的还是痛苦的,都是我几十年来生活的真实记录,一切都是那么的弥足珍贵。有幸生活在这种平和美丽的环境里,让我学会了心平气和知足感恩。不管生活中发生了什么,长留在心底的还是那份永恒的爱,和那种温暖与感动!

深海游鱼
文/索妮娅

【作者简介】索妮娅,诗歌曾在由洛夫、痖弦等名家担任评委的“白昼之月”诗歌大奖赛中获首奖婵娟奖,出版过个人诗集《临风漫吟》及诗集合集《时光流韵》等十几本诗集。长篇小说《青春宿语》《战争纪事》被加拿大图书馆收藏。为加华笔会理事。
深海游鱼
我是深海游荡的鱼
水面的光
诱惑,神秘
一缕缕,探入海底
鱼的命,在海水中淹没
在珊瑚丛中诉说
神圣的清明
它用尽周身气力
跳出水面
挣脱所有的沉重
去亲吻轻盈
在空气中,做一个
旋转跳跃
深深呼吸
再回望一眼
金色的太阳
海面上
一片耀眼的光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