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08-总第11期：目录
◆ 王子游 | 那一场青春的舞步（下）
◆ 水仙 | 我从大海那边来
那一场青春的舞步（下）
王子游
作者简介
王子游，原名王国度，加华笔会会员，加拿大公民。1977年就读南京师范大学化学本科，1980年就读厦门大学自然辩证法研究生。1987年公派去美国印第安纳大学做科技政策访问学者。1988年来加拿大渥太华大学攻读科学逻辑与哲学博士学位。2019年退休回加拿大温哥华，从事文学创作。
（接上期）
六
距离我回国的飞机起飞只剩下一周了，我像行将远行的船夫，心里却留恋着岸边的风景。终于，我鼓起勇气，把即将离开的消息告诉了Linda。
就在我回国的前一天晚上，接到了Linda的电话，她约我到我们常去的咖啡馆见面。
那天下午，她如约而至。我至今记得，她穿着那套灰色的职业套装，围着素色的短巾，脸色苍白，无言地坐在那里，听着小提琴曲在室内低回旋律。我端着咖啡杯，默默地看着她。
终于，她率先开口了：“你真的要走吗？”声音略显惆怅。
望着她，我觉得心底有什么快要溢出来，只能带着歉意轻轻点头：“是啊，这是我和父母的承诺。”虽然话语坚定，声音却不自觉地哽咽。我垂下目光，努力不让眼泪落下。
这一句话说出口，仿佛空气骤然变得冰冷。 她的眼里含着亮光，低头片刻后轻轻抬起视线，沙哑地问：“那你心里……有没有别人？”这句话像是她最后的探寻。
我深吸一口气，紧握着杯子，回避道：“我已经离开父母七八年了，我不想让他们失望。”声音哽咽，却尽量镇定。这一句话听在自己耳里，却像对她说了再见。
她沉默了。许久，她喃喃道出：“你愿意听听我的故事吗？”
我连连点头。
原来，Linda确实有一位未婚夫，家在温哥华，是UBC大学的研究生。Linda希望他来渥太华一起生活，并为他寻求到一份政府工。但他就是不愿意离开父母家，反而要Linda辞掉现在的工作，去温哥华找工作。
“你知道吗？温哥华是一个国际贸易和消费的城市，我的专业在温哥华很难施展。所以我们之间的关系已经陷入僵局。而你呢，却为了一个短促的婚姻决定和完全不可预知的未来而放弃自己这么好的工作，就为了对父母和那个女孩的承诺！相比之下，他要自私的多!”
我沉默着，心里却如翻江倒海，无法平息。
突然，她攥紧了我的手，目光灼热而坚定：“如果为了我……你能留下来吗？”话音未落，她急忙扭头，泪水悄然滑落。
我的心猛地震颤，喉头像被堵住一样发不出声。好一阵子，我轻轻按住她的手背，低声说：“对不起，我……”话未说完，一股无力感涌上心头。
沉默中，她强忍住泪水，只是微微点点头，勉强绽出一个苦涩的笑容：“我明白了，我祝福你。”她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让我心底猛地一痛。此刻，世界似乎都静止了，我没有再说一句话，只是用力紧握着她冰凉却有温度的手掌。我看着眼前这个曾经带给我无数温暖的女孩，泪水终于在眼眶里打转，却被我倔强地压下。
她缓缓松开了我的手，抬头抹去眼角的泪痕，声音带着无法掩饰的柔情和叮嘱：“照顾好自己，凡事多小心。国内的婚姻有时候……并不像我们想象的那么简单。”她勉强勾起嘴角：“如果哪一天你觉得迷茫回头了，记得还有我在加拿大，可以帮助你。”
我点点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眼里充满了无力的心痛。
告别的钟声在我耳畔悄然响起。我望着她看似平静却已湿润的眼眸，终于伸出双臂将她紧紧拥入怀中。这是我们第一次如此紧密地拥抱，尽管我们已经舞蹈相拥了千百度。
当我走出咖啡馆，踏上归家的路时，夜色已深。寒风拂过，街灯失去了往日的温暖，我的脚步沉重而缓慢。路旁的梧桐叶随风飘零，仿佛在为这段错过的年华送行。我知道，此时此刻，我和她的故事已经在街角划下了句号。
七
第二天一早，我离开了加拿大。
离开前，我给Linda留了一封信，感谢她曾给过的我那样纯粹又炽热的岁月。
事实证明，Linda是对的：她比我更理性和智慧。
与扬州女孩的婚姻，最终证明是一场有计划有步骤的过坞新娘的陷阱。其结果是，她在拿到绿卡以后，在加拿大消失的无影无踪，而我却在婚姻与生存的泥淖中挣扎了十年，直到筋疲力尽。
重回渥太华时，第一件事就是四处打听Linda的消息，想要再见到那位从未停止在我心里舞动的IBM女孩。
我来到舞蹈学校的旧址，只见门窗紧闭，破旧的告示板早已落满灰尘。那曾经充满欢笑的大厅如今空无一人，仿佛连空气都凝固在寂静里。我继续前往她曾经工作的IBM大楼，前台小姐查询了一下告诉我，Linda几年前辞职了，已经搬去了温哥华。我明白了：她最终还是接受了命运的安排，离开了自己钟爱的前途远大的事业，去屈从那个自私的未婚夫和未可知的婚姻命运了！
我站在昏黄的灯光下，看风声在耳畔低语，提醒着我岁月的无情。 寒风吹过我的脸颊，我紧了紧风衣，站在人行道上久久不愿离去。
街角的霓虹在夜色中熠熠生辉，而我的世界却只剩下一片静谧。记忆的碎片涌上眼帘：旋转灯下的舞步、咖啡馆里回荡的笑语、她抚平额前发丝时的温柔目光，每一帧都痛彻心扉。我知道，即便跨过再多山川湖海，也无法追回流逝的光阴。
每当夜色深沉，拉丁音乐在咖啡馆里悠悠响起，我仿佛又看见那个穿红裙旋转的她，笑靥如花，聪慧而温柔。
原来，最好的时光，最珍贵的人，往往在我们不经意的时候，静静离去。
那一场青春的舞步，成了我生命中，最动人，最深远的精彩落幕。
我从大海那边来
水仙
作者简介
水仙， 原名符水仙，出生于中国西安，毕业于西安文理学院，在校期间开始在“校刊”、“西安晚报”发表散文。九十年代中移民美国，现居西雅图，先后在《西华报》《侨报》《世界日报》等美国华文报刊发表散文随笔、小小说百余篇。美国美国西北华文笔会会员，海外文轩作家协会会员， 并有文章编入《匍匐前行》《抹不去的痛》《隐蔽的创伤》等书籍出版，2024年独立出版散文集《女流浪者》，2025年出版自选集《黑旋风》及短篇小说集《黑车迷雾》。
那是一次太平洋上的邮轮之旅。海雾渐散，甲板上闪着被阳光撕碎的金光，世界仿佛刚从梦境苏醒，而我们正漂浮在梦与现实的缝隙之间。
晚餐时，我们坐在靠窗的位置，餐厅内恋人低语，杯盘轻响。窗外是无尽深蓝，天光映在海面上，犹如一层轻颤的银鳞。就在这近乎虚幻的宁静中，一位女士悄然坐在我们旁边的小餐桌前，如同被风吹来的一片落叶，无声地落进了我的视线里。
她六十多岁，亚裔面孔，一身素黑，头戴运动帽。皮肤略显黝黑，双眼狭长深邃，凝望着海平线，神色沉静，像藏着一场尚未平息的风暴。
“我最喜欢大海。”她忽然开口，眼神仍望着远方。
她的声音带着异国口音，我不禁问道：“您是从哪里来的？”
她缓缓转头，露出一丝微笑：“现在住在加州。但我真正的出发点，是从大海那边开始的。”
她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却牵出了一段撕裂命运的过往。
“我们全家是七十年代从越南逃出来的。”她声音低沉，如潮水初起。父亲是中国广西人，母亲是越南人。那年，她才七岁。
她缓缓讲述，声音平静，却句句如钉。政局动荡，越共对华人大规模清洗，街头巷尾都是被贴上标签的房屋、消失的人影与夜半的脚步声。
“有一天，父亲回来，一言不发，眼睛布满血丝。他把我们拉进屋里说：‘今晚必须走。’”
他们一家六口连夜登上一艘生锈的旧货船——那原是父亲的生意船，如今却成了逃命的浮木。除了他们，还有五名水手雇员。
夜海无星，风声如嘶。七天七夜，巨浪一波接一波，像要把他们活生生撕碎。木船咯吱作响，船尾的引擎时断时续，仿佛随时可能熄灭。他们白天蜷在船舱里，夜里静默如影，唯恐被巡逻的军舰发现。
“我记得最清楚的是饿。”她说，“我们吃干粮，喝雨水。父亲一夜未眠，手紧紧握着舵轮，眼睛从没离开过海图。”
她顿了顿，轻轻说道：“有两次，我们几乎没命。”
一次是暴风雨。浪高如墙，船身几近倾覆。孩子们哭喊，母亲紧紧搂着她和弟妹，嘴唇发白，却一声不吭。海水灌进船舱，冰冷刺骨。她记得父亲在船头迎着狂风怒吼：“不准死在这儿！”
第二次，是人祸。
抵达菲律宾南部某个小渔港后，他们本以为劫后余生。不料几日后深夜，两个熟识的水手持刀闯入船舱，将父亲刺倒在血泊中。
“他们知道我们准备卖船换钱，以为我们藏了巨款。”她眼神冷静，“他们要钱，也要命。”
是母亲的尖叫惊动了渔村。当地警察赶来，两个凶手当场被擒。血腥、混乱、嘶喊……一切在她年幼的记忆中，成了夜海中最无法忘却的波涛。
“我站在码头，看见父亲被抬上担架。那一刻我知道，世界上最可怕的，不是风暴，是人心。”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再次投向窗外的海。
命运却未彻底抛弃他们。一个菲律宾渔夫收留了他们一家。那艘浸过血的旧船被妥善卖出，换来的钱为他们赢得几张移民美国的船票。
“父亲养伤两年，肩膀落下残迹，却再没说过一句怨恨的话。‘人是饿疯的，’他说，‘但别让心也疯。’”
在加州，他们重新开始。母亲洗碗，父亲开出租车。孩子们靠奖学金一路读书。她说得云淡风轻，可我……
那声“我从大海那边来”回荡耳边。
“你还经常回越南吗？”我问。
“会啊，有个小房子，还有亲人。”她轻笑一声，“汤粉还是那个味儿。可人情世故不同了。”
天色渐暗，邮轮灯火次第亮起。她沉默片刻，忽然轻声说：
“其实，我父亲早就原谅了那两个刺他的人。”
我一时愣住，喉头发紧：“真的？”
“他说，他们也是他带出来的徒弟。他教他们看星象、握舵、识洋流。可再多知识，也救不了一颗快被绝望掏空的心。”
我静静看着她，眼眶发热。那不仅是逃亡的故事，也是有关背叛、原谅与重生。
那一瞬，我仿佛看见一个小女孩与她的姐妹，在巨浪之上紧抓母亲衣角，而她的父亲，依旧在狂风中咬牙撑舵，誓不放弃哪怕一线生机。
窗外海天茫茫，那些沉默的往事，仍在暗潮中翻滚，带着惊涛裂岸的力量，一点点涌向心底。
她说：“我们的人生是被大海重新雕刻过的。”
■本期原文发表于《华侨新报》2025年8月22日，1796期第15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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