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09-总第12期：目录
◆ 刘荒田 | 鲜花与牛粪
◆ 段莉洁 | 高考·牛肉面·爸爸
◆ 顾月华 | 天堂与人间的交响
鲜花与牛粪
文/刘荒田
作者简介
刘荒田，广东省台山人，1980年移居美国旧金山。30多年来，已出版数十部散文随笔集和诗集。2009年以《刘荒田美国笔记》一书获首届“中山杯”全球华侨文学奖散文类“最佳作品奖”。
诗友熊君热衷于“微诗”，写了大量，名气不小。有一首我很喜欢，但作者自己认为“不怎么样”，据记忆是这样的：“一朵鲜花/两朵鲜花/三朵鲜花/无数朵鲜花/插在牛粪上”，语不惊人，但“微诗”的两个通病——灌水和压缩都得以规避，回旋于极小空间，幽默感十足。
昨晚看电视上一出过时的小品，主要情节是：一对男女谈恋爱，男曾离异，女一直单身。双方即将决定是否结婚的关键时刻，男子的前妻有意复婚。男子旧情难了，要抛弃现女友，请朋友帮助拆散。其间前妻举棋不定，两次反复，最终同意。他决定与前妻在一起。最后，女主角退出三角关系，抛下一句：“我这鲜花，还怕找不到牛粪吗？”老话“鲜花插在牛粪上”被她翻出新意。
鲜花和牛粪的关系，焦点在“插”，如果换一个字——种，那就是实打实的理想姻缘。牛粪一如名篇《爱莲说》中被鄙弃的“污泥”，然则，莲不植入泥中，何来“濯清涟而不妖”？所谓“亭亭净植”的“净”是水制造的幻象。牛粪是鲜花的好肥料。然而，匆匆忙忙地把鲜花往牛粪一戳是另一回事——颜色、形状和气味，二者都相反不说，不可能扎根、生长，才是要害。
“鲜花”和“牛粪”并陈，总体而言，是“十分不般配，反差极大”的象征。从表面说起，女方漂亮，男方丑陋；女方年轻，男方老迈；女方高雅，男方猥琐。分开还好些，一旦形成对比，那就抱歉之至。回到老掉牙的比喻——婚姻是鞋子，鲜花配牛粪乃畸形、劣质的鞋子；而且，纯然唯“颜值”是问，压根儿没聚焦于“穿上舒服的鞋子”，那才是理想搭配。是故，此说局限于“一见钟情”式关系，且将功能最大化。它的损耗与时间成正比。进入漫长、刻板、琐屑的日常生活，鲜花和牛粪的内涵发生程度不等的变化，买菜、洗碗、折被子、剪草之类藏着渐变，生孩子、与长辈闹矛盾酝酿突变，外遇、家暴干脆是玩儿完。
如今，看穿虚伪表象的“鲜花”，不复在乎男子外观牛粪不牛粪，认定他们无一例外地喜欢“又年轻又漂亮”的软肋，一开始就选成功的快车道，以青春换财富，赌明天。看到现代版的潘金莲挽着武大郎的胳膊走进高级的餐厅，谁敢说武大郎不是腰缠万贯的老总？这么一来，困扰增多。价值观的混乱，爱的互动变为利益至上。上文提到的小品剧女主角，自比“鲜花”是否信心爆棚姑不论，她在“牛粪”阶层择偶，此举本身就够可歌可泣，难度远远低于高级男人圈自不待言。
下一个问题，“鲜花”和“牛粪”的组合能否维持？所有爱情和婚姻都是个案，并无一把万能尺子，以划一标准把休咎、祸福、恩怨、长短清晰地标示出来。一般地说，差异太大而能够结合，必缘于爱情以外的因素，如金钱、权势、恩惠。一旦这一独特因素的能量消耗完，根基即崩塌。五十年前的下乡知青和当地农民结婚，大多数以离异收场，就是教训。
要问：鲜花不宜配牛粪，那么，该配什么呢？从广告看到，一株或一束长柄玫瑰卧在绸缎中，旁边或是一块名贵的瑞士表，或是一枚钻戒，或被男士拿着，即将献给伊人。这些均无法贴切地表现婚姻中“一半”的形象。另外，鲜花是会枯萎的，除非把“插”改为“种”在泥土里，生根长叶并受爱的雨露滋润。这片土，改为“牛粪”也不妨，只要局中人喜欢。
说来说去，“鲜花插在牛粪上”一老话，优点是浅白而形象，缺点是内涵和外延均受限，张力不足。
高考·牛肉面·爸爸
文/段莉洁
作者简介
段莉洁，笔名若妖，曾在中国做医生，现在美国做爱滋病研究。坚持写作21年，海外文学城名博。加华笔会理事，《加华文苑》《菲莎文萃》编委，加华笔会出版的《枫笺集》的责任编辑。多次在全球征文比赛中获奖。
亲爱的朋友，在您的记忆深处，有没有一碗面、一羹汤、一个午后，令您难忘？
每当我吃牛肉面的时候，总会记起爸爸带我吃的那碗牛肉面。随着年龄的增长，我更加怀念36年前的那碗牛肉面，怀念36年前雄心勃勃、年轻力壮的爸爸。
爸爸身高一米七五左右，身着白色衬衫、深蓝色的裤子、黑布鞋，满面红光。他和每个望子成龙的父母一样，陪我参加了高考。那是我第二年参加高考。
考完第一门课，在考点外等候多时的爸爸，用自行车驮着我去吃午饭。我们坐在一个街边牛肉面摊前，小板凳、四方桌，面锅里热气升腾着。
我茫然地望着街上的往来穿梭的人们，我问自己，如果这次再达不到高考分数线呢？去年刚知道分数的那天，爱哭的我竟然没掉一滴泪，憋着一股气给全家人做了饭，让爸爸甚为诧异。那时我毫不犹豫地决定复习，用行动向爸妈和颤巍巍递来成绩单的爷爷表明决心。
如果再次落榜我又该如何计划未来？因为目前，上大学是我唯一的出路。
惶惶间，两大碗热腾腾的牛肉拉面已端上桌。几大片薄薄的牛肉覆在面上，汤里飘着葱花、香菜。家里平时都是凉拌牛肉片，这是我第一次吃牛肉面。拿起筷子，往嘴里送去，面很筋道，牛肉很香。一口鲜汤入喉，心中的烦恼顿时减半。
爸爸笑嘻嘻地问我：“好吃吧？”
“很香。”我咂巴着嘴回答。
爸爸看到我满意，一脸得意。
“喝个健力宝吧。”爸爸说。
我认识“健力宝”几个字，但我第一次见到这种饮料，喝了它能让我精神抖擞吗？爸爸“啪”地一声拉开了健力宝的拉环，推到我面前。一股气儿冒了出来，我生怕那珍贵的饮料洒了，赶紧低头就着罐口喝了一口。顿时，甜甜的味道穿过喉咙，直达胃里。我觉得浑身一下子充满了力量。
那一刻，忧愁与焦虑仿佛都不复存在，街上的喧嚣也消失了，只剩我和爸爸，吃着牛肉面，喝着健力宝。七月的阳光倾洒在我和爸爸身上，那是不多的我们父女单独相处的时光。我看着爸爸的虎牙笑，心想我也有同样的虎牙。那时，爸爸刚刚辞掉了高校校长的职务，开了骨科按摩诊所，他的眼神变得明亮，充满了自信。我万万没想到，那样自信满满、知识渊博的爸爸于15年后脑出血，半身不遂；更是做梦也没想到，11年后，我这个出生在山脚下的村里女娃，竟会来到美国！
爸爸问我：“吃饱了吗？”我笑着撒娇，说还想吃。爸爸又给我要了一碗牛肉面。我吃完，肚子撑得圆鼓鼓的。
吃完饭，爸爸用自行车驮着我，到他同学家午休。那位叔叔已经在省城当了干部，他同爸爸的很多同学一样，为爸爸这个高材生惋惜。如果爸爸在高考恢复后参加高考的话，一定在做官了。可惜，爸爸患坐骨神经痛，在床上躺了一年；那时我已出生，也给他添了累赘。
爸爸驮我去了考场，结果我忘了带准考证。爸爸没有训我，二话不说，又飞快地踩着自行车驮我原路返回。我看着大汗淋漓的爸爸，十分内疚。
进了考场，监考老师已在发卷子了。平时乖巧的我没征求老师同意，“啪”地一声打开了健力宝，旁若无人地猛喝了几口。是健力宝“健力”的作用，抑或是爸爸陪伴的温暖，总之，我考上了大学。
如今，我依旧喜欢吃牛肉面；每每做牛肉面，也总想做出那碗牛肉面的味道。
闭上双眼，我仿佛又回到那年高考的午后——阳光明亮，牛肉面飘香，爸爸慈爱温柔的目光，轻抚过年少而迷惘的我……
天堂与人间的交响
文/顾月华
作者简介
顾月华，上海人，作家、画家。纽约华文女作家协会创会会长，曾策划並组织海外极光文学系列三十期讲座，著有散文集《走出前世》《依花煨酒》《一个女人的天方夜谭》及诗集《宿命》等七本书，开过八次个人画展。
调色盘上 你的呼吸
凝结成一片未完成的蓝
我蘸取它 在画布上涂抹
潮汐
三年前的黄昏 你放下画笔
走进一场永不落幕的展览
我数着日子 用颜料填补
时间的裂缝
你的画像在展厅中
微笑 仿佛从未离去
我站在画框外 听见
色彩在低语
两年 我用画笔编织
一场重逢 在画布上
你的轮廓渐渐清晰
像从未离开
今年 我们的画作将并肩而立
你的天堂 我的人间
在展厅里交织成
永恒的和声
展厅的灯光温柔
你的画作在墙上呼吸
我的笔触在画布上
寻找你
颜料干涸 时光流逝
我们的画作在展厅里
对话 像两个重逢的
灵魂
我站在画布前 听见
你的笔触在画布上
低语 像一首未完成的
交响曲
展厅里 我们的画作
交织 像天堂与人间的
对话 在画布上
永恒
我放下画笔 听见
你的笑声在展厅里
回荡 像一场永不落幕的
展览
我们的画作在墙上
拥抱 像两个重逢的
灵魂 在画布上
永恒
■本期原文发表于《华侨新报》2025年9月19日，1800期第14版 ■
征稿启事（2025年7月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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