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10-总第13期：目录
◆ 武汉交 | 有凤来仪
◆ 水仙 | 牵挂，跨太平洋
有凤来仪
文/武汉交
作者简介
武汉交，河北馆陶人。加华笔会会员，河北文研会会员，邯郸市作协会员。作品发《故事会》《百花园》《渤海风》《邯郸日报》等。获“太阳红杯”河北省小小说大赛三等奖，“春满园野菜杯”河北省散文大赛三等奖，“我的父亲母亲”全球华文征文三等奖等。
三果树越发茂盛起来。
三果树不是从什么目、什么科检索出来的名字，也不似杨树、柳树或苹果树、石榴树般名字来得经典确切，却也是它自带的名字——这一棵树上结三种果实，故名三果树。
那年春日，儿子带着孙子买回一株果树苗，欣欣然向我介绍，说这树苗长大后结三种果子，分别是桃、杏和李子……我看着拇指般粗细、一米多高、三个枝叉平平无奇的小树苗，随口说，嫁接果树是传统手艺，不是啥新科技。十三岁的孙子看看我，又看看他爸爸，把兴奋抹在脸上。我是逗你的孙子高兴，何必打击我？儿子咕哝着撇下这句话，也撇下呆愣的、好像不是他的儿子只是我的孙子的他儿子，径自合上奥迪轿车的后备箱，轰的一脚油门，绝尘而去。我并无意对抗或打击儿子，也无意炫耀自己，只是表白一下自己的经验……父子是上辈子的敌人——儿子自诩代表科技进步、社会繁荣，而我眼里满是民生疾苦和政策弊端。
儿子好像有些嫉妒我对孙子比对他亲。
“来，孙子，这棵小树就是你，我们把它培养起来。”我急忙唤醒孙子兴趣，以免留下消极记忆。小家伙像是得到指令的机器人，迅速恢复了稚气和灵动，和我一起撅坑、浇水……
夏天小考后，孙子即将进入初中阶段，学习会逐渐紧张起来，似这种栽树的闲趣将会成为奢望。如今生活富足安康，对孩子的培养教育就越发重视起来。谁家不是把教育后代放在第一位呢？
浇灌、除虫、平时护理，就只剩我自己宝贝般照顾着这棵三果树。亵渎它的人成了爱护它的人。
三果树开花了。最早是这枝杏，暗红的花骨朵一天天膨大，那花骨朵随着膨大而粉红、粉白……终于，一枝繁茂的杏花妖冶起来。
桃花是在不知不觉中开放的。在我的意识里，她是从杏枝迁移过去的。因为杏花在风吹日晒中颜色渐重而红，与桃花的红形成交替，形成延续。
桃花说不上繁盛。有道是：桃花点点红，疏疏密密，零零落落，同新生的绿叶相应相扶，绿中映红，红中夹绿，把和睦、和谐、和平尽情演绎。
李子花是在一夜间繁盛起来的。她的花色青而白，一簇簇成群搭伙，招蜂引蝶，把整棵树的繁荣推向高潮。
三果树一年比一年繁茂起来。如今，主干已长成碗口般粗，手掐三把还围不过来。李子枝最繁茂，桃枝次之，杏枝最弱。庭前栽树有古语曰：种杏树不幸。杏枝相对弱势，我幸之。
招蜂引蝶是花的本能，引鸟筑巢，绝对是三果树的奇迹。它顶高不过两米多，盛果期枝叉被压得更低，伸手可及。这样的高度，竟有一对野鸽围绕三果树盘旋往复，数日往复后，竟在举手可及的枝叉上衔草筑巢，谋划起传宗接代的举动来。
野鸽这种鸟，向来是敏感而机警的。它与家鸽不同，有些以人为敌的天性，一般很难接触。可这一次，却例外了。
我暗自思忖：野鸽曾经是人类的捕猎对象，那时自然以人类为敌。随着人们生活的富足，野鸽、野兔等都不再是人们的捕食对象，而成为保护动物。它们与人类的关系，由过去的敌对，已然成为如今的友爱了！
凤是鸟，鸟亦凤。有凤来仪，是吉祥的征兆。孙子将要完成大学一年级的学业，这次回家会带回女朋友——我将来的孙媳妇吗？
牵挂，跨太平洋
文/水仙
作者简介
水仙， 原名符水仙，出生于中国西安，毕业于西安文理学院，在校期间开始在《校刊》《西安晚报》发表散文。九十年代中移民美国，现居西雅图，先后在《西华报》《侨报》《世界日报》等美国华文报刊发表散文随笔、小小说百余篇。美国西北华文笔会会员，海外文轩作家协会会员， 并有文章编入《匍匐前行》《抹不去的痛》《隐蔽的创伤》等书籍出版，2024年独立出版散文集《女流浪者》，2025年出版自选集《黑旋风》及短篇小说集《黑车迷雾》。
推开茶馆的雕花木门，熟悉的茶香裹着旧时光扑面而来。窗边的梧桐筛下细碎的光影，在青砖地上摇曳生姿，恍若我们三十年来聚散无常的年华。
萍萍昨日电话里的邀约犹在耳畔：“咱四个就在文艺路的幸运酒店茶室聚吧，迎、送会一并办了。”她清越的声线里藏着我们这代人特有的豁达——习惯在重逢时预演别离，在欢聚中咀嚼离愁。这何尝不是我们这一代的宿命？总是在迎送之间徘徊，在牵挂之中老去。
“喝红茶还是绿茶，老同学们？”我们坐定后，阿云微笑着环顾四周，眼角的细纹里盛满岁月的温柔。她今天特意穿了件藕荷色的旗袍，那是去年一起旅行时在苏州买的，当时她还笑说这颜色衬得我们像四朵永不凋谢的姊妹花。萍萍推眼镜的动作还是当年课堂上的模样，只是镜片后的眼睛已不复当年的清澈，却多了几分看透世事的通透。辉子慢悠悠地剥着瓜子，突然冒出一句：“你们说，将来咱的重孙子还有机会知道瓜子要这样嗑吗？现在的娃都不结婚，也不生娃，重孙子没有啦！”惹得我们笑出了眼泪，那笑声里却藏着说不出的涩。
“绿茶吧，不会那么冲！”萍萍的声音干脆利落，一如当年第一个举手回答问题的模样。她手腕上的玉镯碰在茶盏上，发出清脆的声响，让我想起大学时她总爱戴的那串银铃铛手链。青瓷茶盏相碰的脆响里，三十年光阴碎成浮动的光尘。他们三人举杯对我说：“欢迎你从西雅图再次回到家乡！”随即我们又举杯转向阿云：“祝你到旧金山一路顺风！”这两句话就定格了今日茶话会的不寻常——我们总是在迎送之间穿梭，像候鸟般在不同的海岸线间往返。
“美国托儿费贵着呢，一个孩子全托得几千美金！”阿云摩挲着茶杯，釉色映出她眼角的细纹，“我们和亲家轮着飞旧金山照顾孙子，这回轮到我们了。”听到这里，我突然看见三十年前的自己，背着啼哭的幼儿在海关徘徊。记忆中最痛的是用怀中五个月的儿子把在中国长到三岁的女儿换回美国。当留下儿子给父母时，我觉得自己那么狠心，但又无力改变现状。刚到美国的窘迫不得不把孩子带回中国让父母照顾，既省钱又放心，可留给自己的是魂不守舍。飞机起飞时，我搂着女儿，透过舷窗看见上海渐渐变成雾里的风景。后来才知道，就在那一刻，父亲攥着孙女穿过的小球鞋在阳台上失声痛哭，那鞋底还沾着院子里梧桐树的落叶。我母亲在电话那头说，再也别生了，不是我们带孩子怕累，是情感上实在受不了，每次孩子离开，心如刀割。
萍萍一边嗑瓜子一边说：“父母老了，要陪伴照顾，有了孙子也不能缺席。现在这保姆市场大得很，可价钱贵不说，关键是难找到合适的！我妈换了二十个保姆了，都看不上，就把我绑架在身边！”她的话让我想起她远在美国的女儿。去年她飞去照顾月子，回来说看见女儿给孩子喂奶的样子，恍惚间以为是三十年前的自己。时光就这样完成了一个轮回，我们既是父母的儿女，又是儿女的父母，永远在双重角色中奔波。又让我想起另一位朋友对我说，她给她妈找保姆，保姆的第一句话是问：“我住的是不是单间房？”真让人哭笑不得。还有老人不舍得拿自己的退休金雇个陌生人在眼前晃，宁可拖着年迈的身子独自硬撑。
辉子突然说：“我们这代人真是最后一代照顾父母的儿女了，我们下一代估计不会像我们一样这么用心照顾父母。”我知道，他照顾父母几年，去年刚刚送走双亲，提交了一份完美的人生答卷。他的语气里没有抱怨，只有淡淡的怅惘。我庆幸自己还没有孙子，有精力照顾父母。“如今是小老人照顾老老人，成为常态喽！”辉子又冒了一句，引起我们哄堂大笑，那笑声在茶香里荡漾，却莫名染上了几分苍凉。
茶汤在盏中微漾，倒映着四张不再年轻的脸——这些面孔叠印着父母的苍老与孙辈的稚嫩，像将要被岁月揉皱的宣纸，却仍要力透纸背地书写。窗外，一片梧桐叶飘落在窗台上，叶脉清晰如掌纹，仿佛命运在我们掌心刻下的轨迹。
“来，为我们的责任和爱干杯！”阿云的声音划破暮色。四只茶盏再次相碰，清脆的声响惊醒了窗外的梧桐叶。茶凉了又续，续了又凉，我们却谁都不愿先说出那句“该走了”。直到华灯初上，茶馆里的客人渐渐散去，我们才不得不站起身来。临别时，站在飘落的树叶中紧紧相拥，留张合影，谁都不愿先松开。阿云说要回去收拾行李了，过两天就飞旧金山了，孙儿的啼哭声在梦里出现过多次了。我与萍萍也要回家照看年迈体弱的父母了……
目送他们的身影消失在梧桐树影里，我独自站在茶馆门口。微风起处，树梢在知了声中打着颤。茶馆门前的红灯笼亮了，将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座横跨太平洋的桥。桥这头是故乡中国的明月，桥那头是美国家乡的朝阳。而我们就站在这桥上，系着两头怎么也放不下的亲情牵挂。任重而道远，但我们依然选择负重前行，因为这份穿梭于大洋两岸的牵挂，正是我们这一代人最深沉的宿命与最珍贵的财富。
■本期原文发表于《华侨新报》2025年10月24日，1805期第14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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