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26-6-总第21期:目录
◆ 河 歌|一点爱
◆ 陈海红|醉相思
一点爱
河歌
作者简介
原名纪云庆 (英文名Jackson Ji),笔名河歌。曾在国内《青年诗人》《滇池》《神州学人》《个旧文学》《春城晚报》发表过短篇小说和诗歌。在北美出版有长篇小说《青涩的初恋》《双灵星》。正待出版的长篇小说有《单耳倾听》。编译作品有《诗经情诗选译》《汉代情诗选译》《魏晋南北朝情诗选译》。
隔墙拆了一半,灰土飞扬里,几只花生壳大的老鼠猛地蹿了出来。灰影倏地一闪,擦着萍的裤管钻过去。她尖叫一声,连滚带爬地逃到后院,死死撑着那棵红透的枫树,心口撞得生疼。
“萍!快进来,看我不吓死你!”工头在屋里扯着嗓子嚎。
萍从树后探出半个脑袋,头发上全是粉尘:“不进!打死也不进!”
工头推门出来,手背在后头,脸上挂着那种恶作剧的坏笑,一步步逼近。萍绕着树干躲,声音都变了调:“求你了,扔了它!”
工头哈哈大笑,猛地把背后的东西举过头顶——沉甸甸的一个油布包。 油布一层层剥开,二十根金条躺在深秋稀薄的阳光下。没有想象中那种晃眼的灿烂,反而泛着一层温吞、黏稠的哑光。工头的计算器按得啪嗒响,跳出一串令人眩晕的数字。萍没看,她脑子里嗡嗡作响,莫名跳出一个名字:凯西。
七年前,她从凯西·沃尔什手里买下这栋旧房子。交钥匙那天,老太太那双灰蓝色的眼睛盯着她看了很久:“这房子需要一点爱,像我们一样。”
那晚,金条就摆在床头。萍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纹发愣。她想起父亲,那个腊月里骑着老永久自行车,顶着刀子风穿过半个城,只为给顾客退还五块钱。回来时,他耳朵冻得像透亮的红萝卜,只憨憨地搓手:“这下,觉能睡安稳了。”
“你疯了吧?”闺蜜晓雯在电话里差点震碎萍的耳膜,“那是半辈子的房贷!是命!”
“这不是我的钱,晓雯。”
“你不说,地底下的老鼠都不晓得!”晓雯压低嗓子,气音咝咝地钻过来。
“帮我找到沃尔什太太,我想还给她。”
“找律师啊。”
“律师行早黄了。”
“登报?”
“那是嫌贼不够多。”
最后,晓雯指了一条路:一家背景模糊的寻人公司,“只要钱给够,祖宗八代都能给你刨出来。”
萍点开那个蓝灰色的网页,界面冷硬,措辞专业得近乎无情。她输入了凯西的名字和旧住址。在支付149加元的瞬间,她甚至觉得自己在做一件极具仪式感的善事。
一周后,地址和电话躺在了她的邮箱里。
电话接通时,萍有些紧张:“沃尔什太太?我是萍,七年前买您房子的那个……”
对面陷入了死寂。不是信号中断,而是一种被掐住脖子般的、漫长且令人毛骨悚然的沉默。背景里隐约的海鸥叫声,显得荒凉而遥远。
“……你怎么找到我的?”老人的声音不再温润,透着股别扭。
萍老老实实解释了寻人公司。对面传来纸张翻动的窸窣声——很久以后萍才反应过来,那是在记录公司的名字。
“金条,是我丈夫留下的。” 凯西打断她,语速快得惊人,“我忘了。谢谢你,亲爱的。”
那个“亲爱的”像块隔年的冰渣,掉进耳朵里,生冷生冷的。
凯西没露面。来的是个穿黑西装的年轻人,话极少,不肯踏进院子半步。他就站在人行道边,举着手机录像,看着萍把金条一块块放进公文包。
“沃尔什太太说,请务必删除她的联系方式,以及那家公司给您的所有报告。”
“当然,我已经……”
“她需要您当面确认删除。”
那天深夜,多伦多的第一场大雪落下。萍睡得很沉,那种父亲提到过的“踏实感”像层厚厚的棉被,裹住了所有的疲惫。
然而,雪地里长不出善意,只会掩盖裂缝。
一个透骨寒的清晨,萍收到了一封挂号信。拆开,是一张冷冰冰的诉状。凯西起诉她侵犯隐私,指控她非法获取个人信用信息,违反了《个人信息保护与电子文件法》,索赔十万加元。
“那家寻人公司黑进了信用系统,” 年轻的华裔律师推了推眼镜,语气无奈,“你是委托方,在法律链条的最末端,责任跑不掉。”
“可我是在还她的钱!”
“法庭只看证据。在你点下‘确认支付’的时候,你已经越界了。”
案子拖了一整个冬天。
每次开庭,凯西都坐在对面。她穿着剪裁极佳的羊绒衫,银发被打理得一丝不乱。她从未看向萍,只是平视前方,用那种贵族式的平稳语调叙述着:她的生活如何被“陌生人”窥探,她如何夜不能寐,如何被迫换了三次锁,如何陷入一种“随时被跟踪”的恐惧。
萍盯着那张精致的脸,试图寻找当年那个说“房子需要一点爱”的老妇人。可她看到的只有一张无表情的面具。
为了支付累积到三万块的律师费,萍去银行办了房屋抵押贷款。签字时,笔尖划破了薄薄的纸,发出一声细微的、像叹息一样的脆响。
判决书下来那天,多伦多飘着春天的第一场雨。法官在陈述中用了“动机值得称赞”这个词。但紧接着笔锋一转:隐私权是文明社会的基石。判赔五万加元,并承担对方全部诉讼费。
走出法院,雨水瞬间打透了萍的肩膀。这雨,竟比冬天的雪还要扎人。
一辆黑色轿车缓缓滑过路边。车窗降下几寸,露出凯西一丝银白的鬓角。她没有回头,但萍看见了那只搭在窗沿上、戴着翡翠戒指的枯瘦的手。那只手猛地攥紧了,又缓缓松开,最后随着车影消失在雨幕里。
那是一个胜利者的如释重负,还是某种更深不可测的戒备?萍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了。
她木然地摸出手机,习惯性地按下了父亲的号码。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是空号。”
她怔在原地。父亲已经走了三年了。雨水在屏幕上汇成涓流,把联系人里“爸爸”那两个字,一点点晕开,最后模糊得什么也看不见。
醉相思
陈海红

作者简介
陈海红,惠州市小小说学会副秘书长。作品散见《红豆》《天池》《金山》《长沙晚报》《羊城晚报》,入选《小说选刊》《粤港澳大湾区小小说选》《中国微型小说排行榜》,出版小小说集《希望是条河》。
调到6号线终点站那天,我的心情糟透了。
我尽量克制自己,不对眼前满头白发的女人动气,却难免露出几丝鄙夷。直到同事花姐把我拉到一边,我的脸庞如同被灼,火辣辣的。
6号线有30个站点,一排过去,像杨树枝头的鸟窝。早班六点,晚班十一点,能在家门口的窝里上班,肯定美好,挪到其他窝,只能自己想办法克服。问题是我的生活也处于断电状态,每年桃花初绽时,娘都要回老家住几日,怎么劝都不顶用。作为单亲妈妈,儿子还小,上学,一天接送四次。娘一走,买菜、做饭、搞卫生,都按下了暂停键。更过分的是,娘把外孙带回了老家。儿子不在身边,如同心头肉被剜走,空落落的。
眼前这个陌生的女人,年纪跟娘相当,我差点就把她当成娘,狠狠数落一番。
出于女人的第六感,一见到她,我就觉察出不正常。她在出站卡口左顾右盼,徘徊了好久,几次想跨栏出去,又犹豫不决,露出焦急的神色。她一回头,发现有人在背后盯着她,脸颊泛起一团潮红。
她不停地在腰间摸索,像羞涩的小姑娘,惶恐不安地走到我跟前,说:“同志,我的卡掉了。可能忘在家里,能不能放我出去?”
“好吧,就算掉在了家里。”我觉得女人的借口有些好笑,问她:“请你告诉我,无卡,你是怎么进的站?”
“忘了。”她面露难色,吞吞吐吐地说,“年纪大了,记性不好。有时连自己都会忘记。”
“按规定,补票。”
“这样,也好。”她唯唯诺诺地应允。
“进站在哪里?”
“就这里,这个站。”
“老姐,这是终点站,难道你在终点站坐上开往终点站的列车?”我感觉她当我是白痴,忍不住怼她,“撒谎也要看清站点,打好腹稿。”
“我没上车,只停留了几分钟。”
“没上车,你进站干什么,谁可以证明?”
她好像被人揭穿了不可告人的秘密,消退未尽的潮红又浮现出来,支支吾吾地说:“这里的工作人员可以证明,我只停留了一会。”
“我不是工作人员吗?”我瞬间被激怒了,不留余地地说:“按最新规定,超过一定时间,罚款。”
“新规定?”女人窘了,喃喃自语,“以后怎么办?”
女人身子打着颤,一副可怜的模样。花姐跑过来,跟我耳语了几句,我顿时像被电击一般,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来。花姐微笑着向女人解释,说我是新来的,多有得罪,然后领着她出了卡口。
原来,这位女人还是建造地铁的工程师,她每天都来这里,却不搭乘。因为,列车到站的广播,是她去世的爱人20年前录制的,巧的是,终点站的名称刚好是女人的名字——香雪。女人出了卡口,花姐不停地向她挥手,望着女人远去的背影,不停地感慨:“可怜的老人,陶醉在声音中的老人!”
花姐即将轮岗,叮嘱我以后多点关照这位女人。如花姐所言,当你真正爱着某人时,最大的恐惧不是心爱的人离你而去,却是他已经走了很多年,我们仍然无法停止爱他。这个孤独的老人,陶醉在曾经熟悉的声音里,为远逝的声音而活。
我似乎想起什么,打电话给儿子:“外婆在做什么?”
“我们在看桃花。外婆说,她和外公在桃树下定的亲。”儿子骄傲地说。
我突然想起走了多年的父亲,顿时泪如雨下。

■本期原文发表于《华侨新报》2026年7月31日,1841期第13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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